我是自由的孩子,我用生命捍卫良知--彤云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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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自由的孩子,我用生命捍卫良知--彤云的诗

帖子  挪威森林 于 周六 六月 12, 2010 11:14 pm

春 眠
  
  我不知道什么是闲散或匆忙,
  沉睡竟然磨破了壮实的肩膀,
  季节也不曾惊动我梦中的岁月,
  只见桃花不时开在寂静的山岗。 
  
  
   鹅卵石
  
   ——吊一条被污染的河流 
  我嵌在青色的软泥之中,
  周围是散放着串串水泡的青荇;
  和五彩斑驳的伙伴们沉浸于深幽的湛蓝,
  吸引着隐约可见的惊奇的望眼;
  我躺在这里,一颗浅黄色石头,
  等时间过去,象水流日夜不休。
  
  当觅食的鱼儿不再在身边悠游,
  狂野的浊流又一度掀起洪荒的颤抖;
  当潮汛过去,一片澄澈的蓝天,
  重新映出那从未离开我的欢颜;
  我依然贴着光滑柔软的河床,
  飘拂的青荇还复了我的容光。
  
  多少日夜,多少年月和世纪,
  在我身上磨出了鹅黄的纹理;
  我躺在青色软泥中,一颗鹅卵石,
  独自洗濯着清波,不为人知;
  当湮没的时日已近,就不再有欢快的童心,
  会记起他的韶华里闪烁过我的晶莹。
  
  在一片永恒的黑暗降临的水域,
  五石彩的家族找到了冷酷的归宿,
  再没有白昼,也再没有那样的夜晚,
  我望着群星和我分享闪耀的时间;
  我躲进泥层,躲过掘沙机的绞架,
  为我哀悼的唯有我埋葬其间的流沙 。
   1992.1.
  
   故 乡
  
  那环绕小镇的清清河流
  洗涮着已没入水底的石头;
  曾经像童年般烂漫的小镇,
  得到了传说的石头之名。
  
  夕阳里天马山闪着金光
  伴随着晚餐的美好时光;
  从前有欢娱的游戏和歌声,
  每当黄昏向小镇降临。
  
  沉沙填塞了涓水的河床,
  再不见卵石在水底闪光;
  再没有恋恋不舍的孩童,
  整日浸泡在碧透的水中。
  
  难忘的往昔已变得遥远,
  在记忆之中多象是一年!
  当我向我的知友叙说,
  我所失去的,我永远记得。
  
  那青石的街道,那麻石的小桥, 
  那皮箩仙人长生不老;
  那俯望平野的十八罗汉山,
  就好比守护神,神秘而庄严。
  
  从那河坝狭窄的闸门,
  河水向坝下汹汹奔腾;
  曾经有大胆戏水的顽童,
  从那里委身于洪流之中。
  
  翻转、冲撞,不知有多远,
  当他忍痛再钻出水面,
  那一刻他别无庆幸或懊恼,
  沥血的伤口在咧嘴大笑!
  
  童年的生涯,美好的一年,
  心儿曾如此亲近的乐园!
  人世间即使还会有更多,
  哪还有我哀乐的安宁的住所?
  
  那一带碧绿的山坡和丛林,
  好似占据我心头的灵魂,
  温柔却不时惹心儿颤栗,
  像一位小镇少女的魅力。
  
  尔后我浪迹于异域风尘,
  像醒来仍只有梦中的宁静; 
  当双眼焦灼,脚步疲倦,
  心儿就归向她的身边。
  
  知友呵!我多想亲切地唤一声
  我们已猜到的永恒之名!
  不论是走到北方或南方,
  我总在失去早岁的安详。
  
  眼前闪过灰蒙蒙的平原,
  荒芜而沉闷,刺痛着眼睑;
  夕阳里归去的宿鸟和行人,
  甘美的夜晚向他们降临。
  
  如今我逗留在扰攘的海滨,
  在荔枝树下,虚度光阴,
  被咸涩的海风摇入梦中——
  这不是我曾安享的那一种!
  
  任狂涛拍岸,或碧波晶莹,
  都不再激起我深情的回应;
  我倦于抛掷这琐碎的诗章,
  我向往那波澜来自的大洋!
  
  林子里响起千百种声音,
  来吧,风儿,来安抚我的心,
  我内心惆怅,不待说明, 
  身边已没有可取悦的人。
  
  我已经远离故土,也不能
  怀抱着希望与她重逢;
  想到她也要远去异乡,
  怀念你呵,美丽的姑娘!
  
  我痴心寻觅无尽的远方,
  这决不比生活更令我迷惘;
  当我再寻求茫茫人世,
  愿你记着我,永久的相知!
  
  历遍寒暑和变迁,这心愿
  将伴我走到地角天边——
  当月光把祝福降临大地,
  海洋回荡起感激的潮汐。
  
  愿人生重返我熟悉的山岗,
  不为永远伴小鸟歌唱,
  也不为逃避别处的癫痴,
  只为常回到梦中的花石。
   1991.3.
  
  
  
  
  
   墓 地
  
  当闪电蓦然划过,奔向山顶,
  巨大的墓碑刺破夜空,耸出丛林;
  有几线阴影爬向空虚的墓室,
  可怜的死者们,他们已不同往日!
  仿佛这狭窄的卧处不属于他们,
  竟然让江水卷走冰冷的尸灰瓮。
  也没留铭文描述浴血的战场,
  只知道裂缝是苦难,墓穴是死亡!
  四月的冷雨滴打着沉寂的山路,
  春花,过往的行人和对联艺术;
  游魂已纷纷掉头远离了墓碑,
  可有谁想到这一切原不该捣毁?
  看那张巨石凿成的灵台的断角,
  我料想对它曾用了铁器和火药!
  如今或许有情人们爬上鬼门关 ,
  那僻静优美的丛林真值得流连!
  但它曾目睹烈士的战斗和牺牲,
  也见过弗洛依德的“破坏本能”——
  有哪种思想能渗进死者的尸衣?
  那扫荡墓地的狂风如今在哪里?
  哦,可耻的人类!他们却早已忘却!
  时间的安排他们竟不能辨别!
  匆匆的过客为何要触犯那死灭的残灰?
  一段段时间就是无穷的墓碑。
  
  假如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
  有一个孤魂重新登临忠义观,
  当他凝视着昔日捐躯的战场,
  他可会落泪痛感人世的沧桑?
  一只独栖的哭鸟从断栏上惊起,
  落到山脚的枝头又止不住悲啼;
  飘上台阶的鸣声已不再是恐怖,
  它只阻挡了夜行人彷徨的脚步。
  台阶前立着一株孤独的垂头柏,
  在冷漠人世里永远地洒泪致哀;
  迷蒙的江面上万点灯光在闪烁,
  他环顾四面,哪还有往岁的烈火? 
   1986.5.
  (忠义观——国民革命军第七十三军抗日阵亡将士骨灰冢,
  于“***”中被毁,骨灰盒被抛进湘江。 )
  
  
  
  
   十月之歌
  
  欢乐的日子
  你又来临?
  又见到雀儿
  飞绕洲心。
  
  昨日的寒阳
  穿透雨云,
  也曾叫我们
  拍手欢欣。
  
  阳光!哦,阳光!
  多么新奇!
  雾里的桥梁
  微微颤栗。
  
  从那边飞来
  一对金鹰,
  象金色风筝
  飘过丛林。
  
  经过雨水的 
  长久冲涮,
  仿佛又见到
  绿叶萌发。
  
  仿佛是季节
  不曾消逝,
  使心灵溢出
  春天的诗。
  
  瞧林边开放
  一丛菊花,
  她曾在春天
  萌蘖发芽。
  
  她晶莹闪亮
  招手微笑,
  心儿的狂喜
  一齐来到!
  
  我欣然感受
  新的奇景,
  在风中沉醉
  又被催醒。
  
  从远处飞回
  金色双鹰, 
  看呵!又飞回
  我的天空!
  
  十月的阳春 
  看呵,天空!
  自然的筝绳
  在我手中! 
   1986.11.
  
  
  
   阳 阳
  
  我曾经握住你的小手,
  不让它撩起的水花模糊了眼睛,
  忽然间我感到了你的颤抖,
  看到你少女的坦示的柔情。
  
  我望着你褐色的闪光的眼睛,
  江面上神奇地消失了黄昏的喧腾,
  唯有心胸的怦然冲撞,
  传过肌肤的轻轻厮磨相亲。
  
  夕阳在收尽天边的霞彩,
  它就要带走这美好的时光,
  我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该回家了,胆大的小姑娘!
  
  仅仅在你的褐色眼波里,
  还在延长着渐逝的良辰,
  那眼神象一道绝世的虹光
  深深地映进了我的心中。
  
  我不再为我的逃避而骄傲,
  可是我不得不离开你呀,阳阳!
  我还得回到早已开始的漂泊,
  永不知何处是故乡和他乡。
  
  往昔属于我的,曾有你
  踏过这街心飘逝的踪迹,
  如今残存的片片积雪
  正悄悄融进苏醒的大地。
  
  风儿吹过冻僵的枝叶,
  发出簌簌的裂帛之声,
  可是在我的耳中听来,
  却仍象霰雪在纷纷地飘坠不停。
  
  少女们在玩着雪地的游戏,
  摇落枝头的积雪又跑开,
  当看到同伴被雪雾裹住,
  便笑得象颤动的枝丫临风飘摆。
  
  难道是你?在少女群中
  闪着褐色的发浪、褐色的眼神,
  我不禁惊喜地叫道:“阳阳!”
  我见你止住了银铃似的笑声。
  
  狡黠的女伴们嘻笑着跑开,
  她们笑个不停地唤着:“阳阳……” 
  你在听什么?你是否仍记着
  梦里我才不再躲避的时光?
  
  可是岁月给了我别样命运,
  既没有呼唤,也没有回声,
  我走遍天涯,却永难挣脱
  坚冰一样的陌生隔着的惊恐。
  
  我怕见你那含怨的眼睛,
  你洁白的脸颊泛起的绯红,
  我说不出话来,只有倾心的泪水,
  只敢任追忆蚀尽甜蜜的倾心。
  
  就让它流出来吧,倾心的泪水!
  只要美好的时光还属于我们,
  我要对你说,阳阳,我爱你,
  愿时光恢复我们的生活和爱情!
  
  我要紧握着你的小手,
  望着你眼中流露的深情,
  我们手拉着手,脸挨着脸,
  泪水就会在一起涌迸。 
   1992.1.
  
  
  
   木塔里甫的哀歌
  
   1
  有一颗松子,从密林深处的枝头,
  飘落到地面,被鸣咽的西风卷走;
  终日漂泊,离开了松枝的荫庇,
  在狂野的风中不知要飘到哪里。
  
  恐怖的森林仍一片郁郁苍苍,
  连松涛的吼声也仍跟过去一样;
  死灭的枯叶被狂风碾作了尘土,
  松子呵,何处是你越冬的床圃?
  
  把松子拣起,紧紧地搂在怀里,
  它使我寒彻的心儿触到了暖意;
  死别之吻已紧紧凝冻的血泪,
  融成淌过我干涸心田的泉水。
  
  重新挖掘我唯一向往的坟茔,
  把松子埋进已化为异物的生命;
  我祈祷岁月在坟头降一丛清荫,
  让人间失却的希望来这里重逢。 
   
  
   2
  我背对着银色的雪山,
   独自走进了沙漠;
  一只小鹿孤孤单单,
   从远远前方走过。
  
  疲惫的四蹄已不能飞奔,
   却依然不肯停留;
  它那桀骜不驯的眼睛,
  望见了遥远的绿洲。
  
  在那未遭玷污的湖傍,
   掩映着依依红柳;
  杀戮成性的人们休想
   践踏那金色沙丘。
  
  匆匆降临的夜色已隐去,
   银白的永恒的峰峦;
  为何你的身影也坠入
  再难寻觅的深渊? 
   
   3
  我走过道路早已迷失的山坳,
   仿佛见她显身在远近的丛林;
  沉溺于柔弱心灵历尽的纷扰,
   可怜的心已沉溺得太久、太深!
  
  莱拉呵,生命还有几多次告别?
   如今熟悉的一切全变得陌生;
  悲哀自唇间吐出已变得衰竭,
   记忆的惨痛却仍象闪电划过夜空。 
  
   4
  夜莺在蔷薇花间 
   美妙动人地歌唱,
  它唱着天堂的花园,
   沉入深深的向往。
  
  赐福原野的春光,
   滋润心田的爱情,
  在这歌手的心上,
   荡起绝世的歌声。 
  
  你可在倾听,莱拉?
   这是你热爱的歌声,
  你曾对我说:“听吧,
   这是自然的灵魂。”
  
  可是我的心已麻木,
   感不到喜悦和悲辛;
  一种不可知的旋律
   攫住了我的命运。
  
  当他们把你带走,
   我想哭却不能出声,
  在死亡冰冷的帘幕后,
   你是否已得到安宁?
  
  我依然绝望地怀着
   默默祷告的痴情,
  我仿佛听见你说:
   盼你重获新生…… 
   1992.12.
  
  
  
   四行诗
  
   1
  更温柔的风吹拂在故乡的河滨,
  我不能留下,也不能唤她同行;
  默默数着她曾经赐予的一切,
  我不曾更急切地祈求过智慧女神。 
   
   2
  我已经疲倦,甚至还倦于嘲弄,
  也没有***融透冰冷的永恒;
  当你向远方凝视,莫非已有了预感?
  请把你珍视的领向完美之境! 
  
   3
  当意识照见了灵魂的真实与贫乏,
  我会更珍惜自己高贵的禀赋;
  爱呵!请再赐给我心灵的勇气,
  使羞于诉说的思念凝成诗篇! 
   1993.11.
  
  
  
  
   候鸟之恋
  
  那是在五月,一个美丽的黄昏,
  要记住那一刻,记住我们的初吻,
  我不知该对你说些什么,我的爱,
  也不知那是我们最后的良辰。
  
  我只当仍像以往一样来看你,
  当我们还未说出那个字眼;
  一天你躲开浮薄无礼的人们,
  走近我说:“跳舞吧!”止不住的狂喜,
  只在轻轻的拥抱中留在心底;
  我们更不愿去猜各自的心思,
  任时光滑过亲密无间的嘻戏。
  
  从什么时候起,只在你的身边
  我才会感到快乐?而当我错过
  与你同游的密约,我望着地面,
  从此便害怕瞧见路上的车辙。
  
  此后再见时,轻轻的一声问候,
  也会使你的脸颊泛起红晕,
  我又成了怎样,真没法弄清,
  只是让快活的话儿说个不停。 
  说有户人家,我不禁叹息一声,
  那稀奇古怪的故事真叫你吃惊。
  我说“你家门上悬着个鸡毛掸。”
  你说:“真的吗?大概是用来掸灰尘。”
  “不对!”我说:“你爹总拿它挥舞,
  他是怕坏小子们挤坏了家门!”
  你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得真迷人!
  你笑道:“我几时认得你这骗人精!”
  然后你说起当我们还未相识,
  确定无疑,早就曾邂逅相逢,
  说我好象是穿件棕色羽绒服——
  是的,它曾经伴我流浪到远方。
  但一场风暴卷走了我的行囊,
  我只剩身着的凉鞋、裤衩和背心。
  随后的冬天我待在暖和的深圳,
  等气候转暖,才乘车前往北京;
  我要去探访吉别克姑娘的部落,
  恭贺洪古尔和格莲金娜的婚礼。
  谁知中途又碰上倒霉的命星,
  我只得背起行囊回转家门。
  我说到兴头,心中不由得泄气,
  漂泊不定的候鸟又该要远行。
  我不能不想你送我的深深一瞥,
  我不能忘怀“你怎么舍得”的声音。
  
  更温柔的风吹拂在故乡的河滨, 
  我不能留下,也不能唤她同行。
  何处是终点,几时是归期,
  只听凭羞涩的钱囊,不测的伤病;
  无益的思念归向她,却永难到达,
  就象在我们还未远别的时辰。
  
  当记忆变得变思念一样迷惘,
  你心中可也会留下难解的幽叹?
  当我把这颗疲倦的心交给你,
  我恍惚渡越了昨日遥远的关山;
  又看到你的笑容,我的欢乐,
  看到生活里先前涌起的激流,
  都化作细浪从身边轻轻逐散。
  我们一起走过那长长的河湾,
  你的美从未闪耀出如此的光彩,
  我心中默默祷告:可爱的美人,
  为了你的爱我甘愿献出一切,
  为了你不爱我,我也会含笑此生。
  在我们流连的岸边,我们望见,
  人生最宝贵的蓓蕾在我们手边;
  你握住我的手,我的手捧着你的脸,
  让一吻截断那停滞太久的时间。
  在夕阳渐暗的余辉中,有个时辰,
  你留意到那悄然停歇的歌声,
  “我只想再听一遍那段弦律。”
  在你的喃喃细语中,我却听见, 
  “原谅我吧,那已经没有可能……” 
   1993.7.
  
  
  
   雨刚刚停了……
  
  雨刚刚停了,如今那静静的村落
   给斜阳镀成了一片金黄;
  了无人影的田野到处弥漫着
   泥土的气息,稻花的清香。
  
  绿荫深处的布谷放声欢歌,
   离巢的岩鹰凌云高击,
  远山的黛影蒙上透明的纱罗,
   宛若在晃漾的大气中颤栗。
  
  蝴蝶在花草间如痴如狂地舞踊,
   相呼相逗,拥吻交融,
  似花香飘逝的精魂,从寂寞杳冥,
   飞回来寻觅前生的旧梦。
  
   白鹭从藕塘惊起,越过田垅,
  荷叶立在被自己染绿的水中,
   倾诉着不为人知的柔情。
  
  先前曾长久沐浴着怀念的阵雨, 
   此刻已催开蓓蕾的芳心,
  万千生灵披缀着温润的水珠,
   与大地一同挣脱了苦闷。
  
  生命的绿色深深覆盖着大地,
   象一位乡村美女的衣裙,
  自然重返宁静的无穷威力,
   渗进我充满虔诚的内心。
  
  我听到欢乐催动着天籁之音,
   因怀念而低徊,为憧憬而喷薄,
  只等待一个呼唤的声音来临,
   就可以奏出如狂的恋歌! 
   1993.5.
  
  
   圆明园
  
  废墟中传来金铁的嘎鸣
   朔风的啜泣仿佛要凝结
  汉白玉雕花的崩裂之声
   越过毁灭
  越过繁华的烟尘散入风中
  
  她没有与我携手同游
   我们的楼阁是否已倾覆
  惟见暗绿的垂柳之后
   朝朝暮暮
  爱的创伤犹似凄唳的裂口
  
  从柱石堆间终于逃脱
   又听得林涛传过柳枝
  苦思的泪水涣成烟波
   再难沾湿
  福海湖上圆明园沉沦的角落 
   1993.10.
  
  
   在浏阳河岸边
  
  在浏阳河宁静的岸边,
  山脚下有座青青校园,
  流浪汉背着行囊慢慢走,
  他嘲笑那往日的苦寒。
  
  他换上一件雪白的衣衫,
  为了那盼不到的雪天,
  他独自在轻快地歌唱,
  歌唱白雪花的欢颜。
  
  白雪花轻轻对他笑道,
  流浪汉你这是枉然,
  转眼我就会难觅踪影,
  只留给你寒冷的冬天。 
   1994.1〖
  
  
  
  
  
  布谷啊布谷,我弄错了
  
  布谷在林中唱起了歌儿,
  仿佛是情人昔日的声音,
  但我徒然向山谷中聆听,
  再没有她的笑语相迎。
  
  布谷她唱得像情人一样,
  春天的田野换上了绿衣,
  但我在腊月就脱下冬装,
  被冻僵在那片冰天雪地。
  
  布谷的歌声带来了五月,
  我的心啊却为何疼痛?
  她像是一场惊喜的初雪,
  让我空等那一个寒冬。
  
  布谷呵布谷,我弄错了,
  我把腊月当成了阳春,
  布谷呵布谷,我弄错了,
  我把游戏当成了爱情。 
   1994.5.
  
  
  
  
  
  
   悲 歌
  
  如今,秋天的夜露已送来清凉,
   你怎能还在这里长久地流连?
  入睡的花儿明天还为谁开放?
   开放吧,花儿,反正我再不会看见!
  荷塘里又结满莲子,快摘下两颗,
  只有它能证明你曾经被人爱过。
  
  你握紧莲子,抬头向空中仰望,
   一颗星星眨着眼又躲进云层;
  这儿不象是记忆能回到的地方,
   却如此熟悉,摇荡你的心神;
  你就沿着荷塘走去,不再犹夷,
  自由的心感受到阵阵新的惊喜。
  
  暮云在巨大的荷叶上投下斑痕,
   把人送上月神铺洒的幻境;
  若能拥有与她同样的光明,
   你的心就不会瞥见任何阴影。
  有双手轻轻揉开了你的眼睛,
  夜色中你能够看清她的面容。
  
  回首时,已不见远处闪光的河水,
   眼前是你不敢独自攀登的山岗;
  莫迟疑!心儿已得到许下的相会,
   在山顶上住着你心爱的姑娘;
  你看那绝美的身姿掩映的清光,
  她悄然站立,清清的溪水流向她身旁。
  
  你不停地向着她的柔胸哭泣,
   颤栗的心依伏着颤栗的地方呻吟;
  不曾也无法由泪水换取的一切,
   在你眼中汲出了深情的泪水;
  你看见恋人眼底绽开的泪花, 
  哪种鲜花的甘露都比不上它。
  
  那曾经无法表白的希望和忧患,
   此刻却都能向眼神看得很分明;
  苦盼的热泪像别后仍未拭干,
   长久的凝视,热烈的拥抱和亲吻,
  也仍像以往的倾心一样无言,
  你们伸出手,却感到相隔更远……
  
  当阮郎在山前回望身后的乐土,
   世间千年的岁月竟不觉绵长;
  陌生的山河隔断了仙山的归路,
   使他难眠的是那安恬的梦乡;
  他怎么拥有过往昔岁月的欢快? 
  怎么他今日的感触全都是悲哀?
  
  他环顾四面,恍若停滞的当前
   每一处触动前尘旧影的景象,
  却痛苦地发现,记忆中浮现的苦难
   不会比欢乐更令人失意惆怅;
  他依稀记得心儿曾在哪相遇,
  又怎样重被撇下,独自离去。
  
  那条碧绿的小河是否还在?
   闪光的卵石是否还铺满水底?
  让人看一眼就忘却世间的不快,
   内心的风暴也会在那里歇息?
  何处还能见到那碧水清清?
  为何浊水也能照出我的面影?
  
  将手伸进水畔绕满的苔绒,
   依然能捧到活蹦乱跳的小虾;
  将虾儿和着水轻轻捧入口中,
   任它们在唇齿之间躲藏、滑动;
  我虽已无感于人生的欢喜和悲伤,
  却仍能感到这恍如记忆的冲撞。
  
  多么安宁而妩媚,悠长而温馨!
   在这样的夜晚我常常仰望星空,
  想那些我们含满痛楚的眼睛,
   不敢互相对视的荒凉时辰;
  我的心就带着她的祝福回到宁静,
  爱永远属于我,永远在她的心中!
  
  即使生命再没有美好的时光,
   我也能仰望曾经照我的明月;
  当心灵所有的火光都寂灭、荒凉,
   那深处却依然有她洒下的亲切;
  可爱的丽人,除了你给我的爱情,
  我生活里没有尚未被理解的命运。
  
  在孤寂的时刻把你紧抱在心头,
   回想起已逝的岁月,我无忧无虑,
  满足于对你欢乐眼神的拥有;
   我常常寻思,那默默无言的相觑
  昭示了一段人世难寻的相思,
  那幸福呵!是何时来临?到哪日终止?
  
  当一颗心像光彩照人的花蕊,
   轻风、雨露和阳光都赐给她生命;
  当自然的明媚受到你衷心赞美,
   我的心便化作唯一的愿望升腾;
  愿我的青春与阳光融汇、交流,
  随你的芳踪同往悲叹的金秋。
  
  那冷寂的光明扫示过去,仍深信 
   你的心也用爱拔动过爱的心弦;
  当你向我注视,哪怕只一瞬,
   倾心的泪水就盈满我的双眼;
  你的笑容给我留下的记忆,
  也能使我为自己的柔情而颤栗!
  
  多么亲切而温雅的丽人!有了你,
   一种永恒的欢乐就充溢我心间;
  是谁使记忆和梦幻都有了意义?
   是谁使爱变成更美好的心愿?
  愿这个世界也美好!哦,多么稚气
  唯有你能使我的心证明它自己。
  
  哪怕只证明已不可更改的过错,
   不满、冷漠,因离别而变得疏远,
  后悔和责备——都证明你真的爱我;
   恰似这未能在早岁写就的诗篇,
  两双眼睛能照见两颗心灵,
  心灵却仅仅承受了痛苦的***。
  
  若能回到我们未忘记的童年,
   我一定会说:“我要那明媚的月亮。”
  岁月仿佛只增添了路途的遥远,
   或是相隔很近,却永难凝望
  你的双目?哦,只有你能告诉我,
  两颗心的爱只渡过月下同一条星河。 
  
  可是眼前的生活该怎么忍耐?
   就像那极乐之乡归来的旅人,
  因幸福易逝而痛感时光不再,
   剩下的时光只为再叹息一分钟;
  在梦中他们也只能默默地相逢,
  难道还要说过去原是一场梦?
  
  他如果还能想象出心中的喜悦,
   那全是两颗心曾激起的欢乐;
  灵魂要对自己吐露出痛苦,
   那也是重续痛苦时刻的悲歌;
  倾诉若同相思这般,她也该厌倦,
  但她的赐福也同相思一样久远。
  
  还记得那些有她在一起的日子,
   生命象听到自己的第一声哭泣;
  初恋的光辉照彻了少年的无知,
   爱就是她,自与她相见那刻起;
  我们从不敢描绘未来的生活,
  却喋喋不休,编织好每一个时刻。
  
  童年时她使我等待少年,到成年,
   却只有童年的欢娱,少年的寂寞;
  时光多漫长!却不曾使爱厌倦,
   不能摧毁我们心灵的安乐窝;
  我永远能看见恋人灿烂的笑靥,
  那是我们拥有的永恒的春天。
  
  但如今,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我千百次问自己,可那又有什么用!
  小河的水呵,你将要流向何方?
   你流得更远,却载动更多的苦恨!
  你再也见不到那美丽的身影,
  离别也再没有泪水和笑声。
  
  想那时我漠然领受无关的祝福,
   再次被浪头抛出命运的谷底;
  只有她明白那一刻是怎样的重负,
   不等我再次归来,她就要远离;
  在这里我们终于敢抬起双眼,
  远处是她曾热爱的青青田园。
  
  记起她,我就象回到别离的时光,
   记忆消失,我又被抛进别后的苦海;
  痛苦也不能教会我祈求或绝望,
   不属于她的思念全都是悲哀;
  我又怎能想象出新的悲喜,
  能够使我自己再一次哭泣?
  
  为什么还要伤怀!我料想生命,
   早在过去,就在眼前的水底沉溺;
  当我们终于敢描绘未来的光景,
   心灵所有的希望都抛下在这里!
  她望着远处,轻声说道:“看那边,
  雨刚刚停了,我爱这空气的新鲜。”
  
  “真为你高兴!你就要离开这里,
   还会有许多的幸福你可以追求;
  望你多努力,你会使自己满意,
   过去是多么美好,却怎会停留!
  你在幸福的时刻请为我祝福,
  盼你的祝福伴随我此生的沉浮。
  
  “儿时我曾经到过许多的地方,
   但这儿却成了我最难舍的故土;
  欢笑吧,那里也会有美丽的山岗,
   每早你可以去那儿跑步、晨读。”
  不!你离开了他,使他永远孤独,
  他不愿独自踏上你指给的路!
  
  尽管心灵在渴望能重新奋起,
   好好走上他无法逃脱的路程;
  我也曾好生思量——只当我想起你
   就如同想象着幸福会怎样降临;
  不可克制的***仍在诉说,
  哪怕只为能再次和你道别。
  
  它淘尽了心灵最后一丝欢欣, 
   却无法摇落这晦暗沉重的躯体;
  谁还会过来伴我流连、伤神?
   谁曾经眼见我淌下了泪滴?
  小河呵,请为我找回欢娱的往昔,
  让我在泪眼中看见的只有你!
  
   1986.10.—1987.4.
  
  
  
  
  
  
  
  
   重访墓地
   1985年我到湖南师范大学后不久,在一个黑夜里我意间闯进岳麓山
  鬼门关一带的墓葬群中。 不时有闪电照出非常宏伟的墓碑和纪念柱。我
  因在岳麓山见过辛亥革命烈士的墓地,便联想 到那一定也是一段伟大历
  史的纪念物。翌日,我在白天再去瞻仰那片墓地,却看到一片惨遭 洗劫
  的破败景象。从碑文中我仅仅能明白那是国民革命军第七十三军抗日阵亡
  将士的公墓。 除此之外,我看到的是破坏者的不遗余力的工作——任何
  一处描述烈士功勋的铭文都被仔细 地铲除了。
   也正是从1985年开始,我从书刊、影视作品和知情者那里了解了一些
  历来被完全扭曲的历史 真相,得知一些国民革命军抗日的事实。而过去
  从史书和教育中我被告知他们除了祸国殃民 ,什么好事也不曾干过。那种
  灵魂被玩弄、扭曲的痛苦,驱使我去寻找历史真相。1989年离 校时,我就
  决定要找到长沙会战的战场纪录,将那些民族英雄的功勋写成史诗。
   1991年底,我从凡自己想得到的途径找遍了也未能得到所需的史料。
  苦闷之余我重访了忠义观,在山林中逗留了一整天。正午过后,我在墓地
  里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傍晚,重新亲近烈士的灵寝,我的精神挣脱了苦闷,
  豁然开朗了。回去后我写下这篇纪念诗,完成了先前许下的心愿。
  
  
  离开湘潭,那不见莲花的城市,
   槟榔在那里烂掉而不是长成;
  也离开对岸的人们,他们的机智
   使叫卖和骂街都富于独有的才情;
  离开使心头压着铅块的日子,
   我又来看望我熟悉的山谷、河滨;
  我走过桃子湖日渐收缩的水域,
  守望着黄昏和缓缓降临的薄暮。
  
  越过干涸的河道,穿过防浪林,
   在绿茵芊芊的草滩外,叠叠沙浪, 
  向远处铺展,融进轻快的波心;
   江面上不时传来汽笛的轰响,
  像钟声报道着不觉飞逝的时辰;
   在每个这样的时辰,我的思想
  都在飞往想象的神奇的光辉,
  却总在瞬息之间被现实唤回。
  
  云中露出了向我凝视的晚星,
   她定然也能感到我热切的凝视;
  在迷人的绛紫暝色中,山峦的暗影,
   像无穷的杳冥,把一切光影吞噬;
  此刻我真想去那里悄然栖隐,
   让内心隐秘的愿望也暂时抑止;
  让晚风围绕我,伴我轻轻地鸣咽,
  “那边升起了寻找我们的明月……”
  
   (古波斯诗人欧尔玛的悼亡诗:那边升起了寻找我们的明月,
   今后她还有多少回阴晴圆缺,
   将多少回在这园中寻找我们,
   但我们中有人或已消 歇寂灭。)
  
  白昼和黑夜都变得如此缓慢,
   对当初自由的心愿竟有如永劫!
  多愿人生重返这寂寞的堤岸,
   无感于岁月的脚步迟缓或轻捷;
  那样,生命将如同四季的循环,
   秋日是宁静的,冬夜会更加澄澈……
  也明知叹息挽不住飞逝的春天, 
  我却把另一季浪掷于伤春的哀叹!
  
  去吧,痛苦的追忆!你岂能烘暖
   青春的日子里曾欢快跳跃的脉搏?
  我只求归来,重享片刻平安,
   在残存的红叶中找到我成熟的季节;
  踏着往日的踪迹,我珍贵的灵感,
   就不甘长久困倦在沉闷的角落!
  回去吧!年轻学友们温和的笑脸,
  在亲切祝福这校园中难忘的一天。
  
  当铃声再度唤醒校园的早晨,
   我却在久违的宁静中继续酣眠;
  熟悉的喧闹声安抚着疲惫的心灵,
   仿佛用香膏轻抹我刺痛的双眼;
  直到阳光逐散了安恬的梦影,
   我仍然躺着,贪享着悠然的闲散;
  周围是书本、瓢盆、鞋袜的零乱,
  书桌上摆着为我备好的早餐。
  
  四年的时光呵,当我默默地叨念,
   记忆的阴暗境界也豁然开朗;
  在这里,我曾经录下最初的灵感——
   只为了和别的什么都有人分享;
  别后的漫漫旅途中,我举起酒盏,
   也常常忘情地递向空空的身旁;
  昔日的良朋个个都快活而英俊,
  在他们身边我爱过欢乐的人群。
  
  我们曾一起漫游、嘲弄、谈心,
   亲切的交谈把生活的深意阐明;
  人世的变易扰攘纷纭,但我们
   不曾为经历一切而游戏人生;
  如今,我不禁要责问冷酷的命运,
   人生为什么要有离别和相逢?
  我只有遥望着远处流泪的眼睛,
  去领悟这真谛:诗永远是孤独的***。
  
  呵,孤独!这字眼象霹雳闪过睛空,
   催促我奔逃似地离开了校园;
  眼睛恹恹地扫过幽暗的山径,
   我心绪难宁,渐渐走近了忠义观;
  整整两年呵,我徒然四处搜寻,
   历史被时间磨灭的真实画面;
  却只有这荒野之中不安的灵魂,
  时刻在把我沉睡的思想唤醒!
  
  我四处漂泊,经历人世的乐土,
   不安的灵魂曾惯于安享宁静;
  他怎能相信这宁静会将他放逐?
   他岂愿听从奔波不定的命运?
  我寻觅着,却没有我的夏天来催熟
   春天曾瞥见的那些生命的梦影;
  只有这墓穴埋着我灵感的泉源,
  只有我逝去的年华是我的遗产。
  
  阳光照耀着森林静谧的狂欢,
   幽灵在他们的洞穴里低微叹息;
  岁月把他们搁进阴冷的壁龛,
   却又让邪恶的风暴侵入了墓地;
  如今游子已归来,请听他呼唤:
   “亡灵呵!快随我来到和煦的阳光里,
  来和我一起寻觅旧日的游踪,
  一起踏过岁月留下的创痕!”
  
  烈士们把鲜血洒在了荒郊旷野,
   把不再跳动的心交还麓山的怀抱;
  这群山万壑阅历的变迁、生灭,
   已消匿于冷酷的地面、颤动的深草;
  当英雄的灵魂苏醒在漆黑的午夜,
   在死者们永恒的暗影里痛饮、长啸;
  难道那自由的精神也不再淹留,
  象生命的尘土无奈地卷过荒丘?
  
  群山巍峨,默默俯视着忠义观,
   忠义观呵,已熄灭了往岁的烈火!
  可怜的死者们找不到坟墓和家园,
   在遗忘和寂灭之乡永远地漂泊; 
  他们依傍着青山,定然能细看:
   是苦难最初凿成了滔滔江河!
  哪一种思量能掠过这累累荒冢,
  去重新安慰那长埋夜台的英雄?
  
  当炮火已不再震撼宁静的山岗,
   辽阔大地笼罩着和平的安祥,
  凭着英雄的胸中曾涌起的希望,
   凭着青山的翠绿,太阳的光芒,
  我仿佛看见他们仍握着钢枪,
   像威猛无敌的雄狮傲视着湘江;
  死亡使他们获得了自由之身,
  使生命之光结合了永久的光明。
  
  
  哦!若能有一瞬升抵那神奇的光明,
   人世的悲哀又能算什么损失?
  然而这空虚的墓室,灵台的裂痕,
   证明了恶不会结出善的种子;
  石柱上犹有对仗工整的诗文,
   它未遭摧毁,就证明它没有价值!
  当破坏成性的手扬起了尸灰瓮,
  邪恶唤醒了他种进尸灰的蛆虫。
  
  怎样的蛆虫呵!几千年岁月的灾厄
   繁衍了最好的奴隶,最坏的主人;
  哪片国土容纳过如此多谄媚者? 
   哪个时代聚集过如此多恶棍?
  二十四史更换着走马灯似的帝国,
   什么是“国祚延绵”的不绝的精气神?
  智者和愚夫都难逃同样的灾难,
  一颗心腐朽的代价是天下大乱。
  
  生命有什么希望?***和痛苦
   又岂能像死亡威临着纭纭众生?
  谁麻木不仁,才能生活得满足,
   谁光荣地死去,才算是个完全的人;
  但难道求索之路只通向坟墓?
   死寂的骷髅里也该有磷火飞迸!
  有一天,这痛苦变得再难忍受,
  灵魂会明白:许多的血泪已白流。
  
  
  群山巍峨,默默俯视着忠义观,
   忠义观眺望着滔滔北去的湘江;
  不可屈服的自由的精神呵!想当年
   你曾像烈火燃烧着战士的胸膛;
  年轻的殉难者听从了你的***,
   走向光荣的归宿:胜利或死亡!
  自由的战士献出了自由的生命,
  定然会留下他们自由的子孙!
  
  多少个耻辱的日子无声地逝去,
   那扫荡墓地的狂风也不再重回; 
  没有人记起这荒凉、残破的坟墓,
   烈士的灵魂还不曾得到安慰;
  时间甚至已摧毁了战争的废墟,
   残酷的破坏者也难逃同样的摧毁;
  但什么也休想毁掉我炽烈的意识;
  他们是自由女神的不朽的儿子!
  
  曾经多少回,我漫步在墓畔沉思,
   像此刻心中充满着渴望之情;
  我寻求死亡所不能剥夺的意志——
   他们已离去,当然再不会变更;
  他们已漠然无惑,可还会蔑视
   无知的军队世代不息的相争?
  他们用骨灰播下了荣名的种子,
  权力和奴役都休想再把它腐蚀!
  
  当大地承受着未曾间歇的灾厄,
   驰骋着帝王们争霸的万马千军;
  那永不疲倦的征服带来了什么?
   无非是尸横沃野,血泊皇陵;
  那至高而渺小的希望也不过寄托
   大理石尸床能延缓腐朽的过程;
  难怪帝王的生命总终结于谬误,
  最大的谬误便是那辉煌的坟墓。
  
  我看过东陵大盗掘宝的闹剧, 
   慈禧的夜明珠终落到美龄儿脚上;
  我看过混凝土堡垒包不住尸骨, ( 汪精卫曾用混凝土筑牢他的坟墓,但他的墓仍被摧毁。)
   我看过活人顶礼腐臭的死亡;
  传道者说:本是泥土,复归于泥土,
   悲哀又怎会驻足在威严的殿堂?
  无限的时间将要毁灭的一切,
  时间还在把那一切矫饰装帖!
  
  回望历史的长河,我疲倦的眼睛,
   竟无处停留——只除了你呵,忠义观!
  当心灵渴求着风暴中不安的精灵,
   茫然奔突在黑暗笼罩的山间,
  当闪电像灵魂的刺痛划破夜空,
   暴雨在电光中迸射出千万支银箭;
  大地呵!谁不曾战栗于你的恐怖,
  他不会得到你宽广无边的赐福!
  
  密雾在惨淡电光中围裹着石柱,
   穿过崖洞,涌向高矗的塔身;
  像隐伏林泉的幽灵被雷电唤出,
   再次听到了冲锋陷阵的号令;
  烈士们!我难道没听见你们欢呼
   和你们一起在永恒的生命中痛饮?
  渗透着你们的精神,我的灵魂, 
  从此像壁上龙泉,夜夜轰鸣!
  
  从那时起山林刻下的永恒印记
   向我展示了崇高、神奇的象征;
  花儿和雨点掉落到我的怀里,
   总会带给我从未有过的***;
  大地上早已洗净的斑斑血迹,
   泣血不止的望眼中历历纷呈;
  残碑断碣散落在茫茫荒野,
  我倾覆于巨石的裂口,我在流血!
  
  我无法抑止,也不能想象永别之路,
   任时间使诗行列成无穷的墓碑;
  不可解脱的人生之谜的重负
   压在我心头,希望、恐惧、血和泪,
  种种痛苦的***像重重迷雾
   围绕着我,我心中充满敬畏;
  自由啊!我如此渴望你的光明,
  见到了光明,我的心却更难宁静!
  
  “命运女神呵,响起你的剪刀吧!
   因为我的心已经隶属于死者!” (这是德国诗人荷尔德林的《德国人的歌》中的诗句 。)
  只要莫熄灭我心中绝世的火花——
   它早已点燃在那个漆黑的深夜; 
  生命的流星闪射出瞬息的光华,
   引我把升空,毁灭的途径追蹑;
  年轻的殉难者走上了残酷的祭坛,
  当自由复活时,这便是她的摇篮!
  
  此刻,连绵的回声激荡着忠义观,
   我宏伟的心愿宛如一曲悲壮的歌,
  不断壮大着,在幽暗的枫树林间,
   化作片片成熟的红叶飘落;
  此刻呵!归来的游子就要向青山,
   奉还他早已许下的不朽的承诺!
  还有什么能遏止他澎湃的胸膛?
  请看这烈士的碧血染过的山岗!
  
  我又来看望你们了,烈士的亡灵!
   虽然阳光仍照着遗忘的深渊,
  墓碑被剥掉铭文,连骨灰也不剩,
   只有那低垂的翠柏注视着人间;
  在它的清荫里,我的呼唤已临近,
   荒凉的心血已燃成不熄的烈焰;
  是你们不朽的灵魂选择了我,
  使世间有歌手唱出不朽的赞歌! 
   1991.2.
  
  
  
  
   最后的对话
  
   1987年8月底,我在准备返校的那天遇见了一位我很敬仰的中学老师,
  他邀我去他家谈谈大学生们的思想动态。我虽然对政治问题历来不愿关心,
  且要准备开学后的补考,但还是在当 晚应约前往。那时我正在思考放弃
  所学的物理专业,转向文学和历史,我希望有这个机会和 老师谈谈心。
   然而,谈话完全进入他热衷我反感的政治问题。在听到没完没了的
  关于学生如何幼稚、愚蠢的指责之后(正如报刊的宣传一样),我以自己的
  两句诗作答:
   一大群愚人,连同愚人的批评者
   一起构成了这整个愚人的世界。
   多年的师生友谊就这样彻底完了。然后,在近一个小时的漫长训话中,
  老师对我进行了全盘否定。我的感觉是,因政治问题,我连人格都受到侮
  辱(政治中往往没有人格可言)。
   我在幻灭感中放弃了答辩,听完训话后便告辞了。然而在返校后我却
  无法为补考作准备。 “ 你写诗没好下场”的诅咒,与此前多次听人以
  文人学者的悲惨下场对我提出的警告,都在刺激我,迫使我写出这首讽刺
  诗作为回答。然而诗写成后并未寄给老师,我把诗稿当废纸扔了。我预感
  到诗的冲动将使我永远失去内心的宁静,受到***和痛苦的折磨。那以后
  我将近 两年没写诗,直到1992年初完成《重访墓地》后我才终于明白诗
  歌寄托了我对信念的追求, 不应放弃。我凭记忆又把这首诗重写了一遍。
   
  长者啊,我与你一样感到遗憾,
   若给你写信,我不能将我信封
  贴上响亮的门牌,当作标签
   来显示信件的价值,或者嘲弄;
  前者是你的个人爱好,请自便,
   而后者是我如今夸耀的本领;
  但我决不敢夸耀那样的福份——
  你也会在墙头糊上我这种吹捧。
  
  
  我并未奢望忝列你生辉的篷壁,
   听你报门牌——香港、德国、美利坚,
  先数国外的,然后才轮到内地;
   等到九七年我们收回了主权,
  去探访你的学生吧,坐上飞机,
   你可就看到下界已桃李争艳!
  有一株竹子,你大可不必在意,
  他脱了笋壳,却蒙受过你的教益。
  
  你老可还想斩尽天下恶竹?
   (你说老杜甫给了他这一恶名。)
  但除非应了你所指出的结局,
   休想他还会接受你别的指引;
  他若想开花,且让他自寻死路,
   没你的好果子,他并不枉过一生;
  多少人一生在商品粮中泯灭——
  你这样指出时代和我的症结。
  
  我们这时代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曾经是天真而快乐的少年;
  早岁领受的那么多关怀和教导,
   从未使恶意也如此成为快感;
  如果那一切还不曾离我远逃,
   往后我还会像昨夜坐在你跟前,
  不必理会愚人和愚人的批评者,
  一起构成的这整个愚人世界。
  
  “不要用诗的语言!”啊,你在生气?
   可是那两句惹发你老的呐喊?
  “请用真实的语言!”若真实如你,
   这寒伧的世代又何劳我的诗篇?
  什么是真实?你提出一个问题,
   又径自解答,全不顾我的高见,
  我难道不能选择答案,并拒绝
  我不愿看到真实——正如昨夜?
  
  昨夜似乎不真实,或者说过去
   对你我都已失去真实的意义;
  但我曾那么怀念!希望和忧虑,
   那最为美好的都分留给了记忆!
  传道者说:“凡事皆是空虚。”
   那空虚的经文怎及你真实的一击?
  而且,不为了什么!为政治教义?
  为这个我就得亲临幻灭而颤栗?
  
  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美好的记忆?
   难道只因它已经流逝才美好?
  不!它不过被抛在角落没人提起,
   才不被现实生活所玷污、嗤嘲;
  正如你曾经给与的种种爱惜,
   如今你不屑收回,且踏上一脚,
  别再说过去!说现在却使你生气,
  你若沉住气,就再谈昨夜的话题。
  
  “去年年底的闹剧中,你在哪里?”
   不是我,而是你对政治如此热心,
  我虽然蔑视政客,却不想冒犯你,
   怎料你定要扫尽我这等顽民?
  我哪儿都没去,却碰上一个便衣,
   (他们的卑鄙、毒辣胜过班主任)
  看他们混进来搜集言论、笔迹——
  于是我又要谈诗,请恕我失礼。
  
   十四行诗我说……
  
  你并未失去什么,只除了热情,
  而正义,你不过看见那几道血痕;
  没有人也没有希望如此被抛弃,
  但昨天,不曾嘲弄的你却已嘲弄。
  
  于是你明白,现实是一个讽刺,
  没意思,没指望,什么都不曾有过,
  历史也能被遗忘,更何况现实,
  你不妨也把未来照这般看破。
  
  想一想是谁冲进政府的大院?
  然后又被谁骗进政府的礼堂?
  是谁的恐吓、妥协击败了请愿?
  时间又怎样转眼把疑问扫光?
  
   没人想对今天解释得过于清楚, 
   只为了明天还要照这样继续。
  
  什么是现实?现实是一个讽刺,
   它曾经刺翻英雄豪杰无数,
  (作为老右派,对此你不会不知,)
   什么是历史?历史是一副假面具,
  使佩戴它的人把虚假显为真实;
   罢了!罢了!我真想就此打住,
  但昨夜我不曾打断你的话头,
  现在我的诗兴也一发不可收。
  
  谁是你如此津津乐道的政客?
   谁是华国锋、胡耀邦?他们哪去了?
  “湘潭师范学院”和“文汇报”社
   却已把邦国的亲笔题辞撤掉; (注:华国锋和胡耀邦在位时曾分别为文汇报和湘潭师范
  谁是邓小平?那要等以后再说, 学院题字。在他们倒台后,这两处题字随即被撤掉。), 
   等深圳青年报再次改组才知道;
  我见过语录板昔日里灿烂如金,
  又见它如今被涂上“厕所由此进”。
  
  但,什么是历史?你说足有五千年——
   五千年的光荣是现实的睡床;
  什么是现实?我想就是这些年, 
   几十或十几年前的耻辱、荒唐,
  却竟然衬高了现时光荣的床垫,
   你睡上去便梦见伏羲的阳光;
  于是,你说我是在满口梦话,
  便拉起熟练的话题——时代的伟大。
  
  长者啊,你可知我们已话不投机?
   为两句讽刺诗就对我如此恼火!
  却不知我憎恶现实,却还未憎恶你?
   罢了!这是笔糊涂帐,怪只怪我,
  把爱和恨的界线划得太仔细,
   竟凭心灵去分辩爱哪个,恨哪个;
  何必太认真?弄清一次恨的心思,
  用来恨,只怕可以恨上一百次。
  
  长者啊!你可知不该伤一颗少年的心——
   纵使往事消亡,只要他依旧记得?
  这颗心的爱全凭它每一次跳动,
   但千万别看错,当它比希望还脆弱,
  你听,它已经着了魔:留神,留神!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但不要糟踏我!
  别使它背叛自己,痛感于往事,
  它若飞回来,必定是黄蜂带刺。
  
  它不敢夸耀自己博大深精,
   (它厌弃成语,成了你眼中污点) 
  然而就凭它自己,凭着那心灵
   冲突于外界,压抑于内心的火焰,
  它早晚要发出自己晦暗的光明,
   正如昨夜遭逢的兴奋和伤感;
  我握着这杆笔,像那操刀的黄巢,
  他望着树墩,却不知拿谁开刀。
  
  想昨夜我回来拜访敬爱的老师,
   打住吧,要补考——不!且撇在一边!
  世事如梦,谁料有这场争执?
   你不吝垂训,竟作起大会发言,
  我也是如同朽木,祭起八行诗——
   政治和讽刺便发生奇异的关联;
  你可是想用你老的博大精深,
  来证明咱俩都不能把问题弄清?
  
  
  “你可知道?我们过去是怎样?”
   (别包括我,也别来老一套衬托)
  “三中全会以来就像是破天荒,
   我们的事业只需要一大群开拓者,
  他们任劳任怨,胸怀宽广,
   在党指定位置上兢兢业业。”
  (啧啧!你这话说来不口吐酸水?
  革命的老右派本该有更高的官位。)
  
  “这整个事业不管你个人怎么想,”
   (好个教育家!教学问还兼洗脑壳)
  它只需每个人明白贡献的份量;
   你算老几?你大学还没毕业!
  你这伙商品粮子弟,出口轻狂,
   脑子里只装着自己的独立王国!”
  (我几曾有过王国?洗脑专家啊,
  你不能替我罗织更好的货色吗?)
  
  “我们现在又怎样?你可知道?”
   (夜郎也不及你老人家这般阔绰)
  “不赶快奋起,追赶时代的浪潮,
   你不被时代淘汰,就别来信我!
  你又有什么资格像这样骄傲?
   对唐诗竟然也敢发如此的胡说?”
  (我说什么啦?我不过感到苦恼,
  却并未说过我竟然也敢姓赵。)
  
  “你不喜欢唐诗?哪几首你知道?
   对哪首你又能发表精僻的见解?
  五千年文明,只留下这点珍宝,
   难道只为了适合你那点感觉?
  你说你为了梦幻就感到苦恼,
   你真是做梦还没醒,发烧未退热!
  等到梦醒来,你会什么都没有!
  你说有朋友欣赏?臭味相投!” 
  
  “你知道五十年年代和六十年代
   的知识分子,他们都是怎么想?
  七十年代后放松了思想教育,
   造就了一大批颓废、自私、荒唐,
  不负责任的大学生,随口讽刺,
   你可知道那只有怎样的下场?
  你可知道两亿工人怎么想?
  你又知道八亿农民怎么想?”
  
  哦,八行体!桀骜不驯的劣马!
   你竟然驮我踏上这等艰途?
  硬把一套雄辩滔滔的大实话
   凑上韵脚,反落得狗屁不如,
  你捡人牙惠,颠得我憋气又咬牙,
   痛风的韵脚却赶不上一头老驴;
  你叫我如何领受这最后的赐教?
  长者啊,我的官样诗可有你好瞧?
  
  请赐教!请挽回党国衰微的世道!
   但我写我的诗,不劳你教我怎么想;
  我见过灵魂深处的革命,又见到
   财神爷重新登上至尊的殿堂;
  我听过“十月革命一声炮”——
   娘的!为了赶韵脚“响”到了这行;
  我也曾被拿作“革命接班人”培养,
  如今,天知道我怎么成了这样。
  长者呵,这是不是你要的答复?
   我的八行体却厌了枯燥的路程,
  从此它不再追问心灵的缘故,
   哪管我是果你是因,或是弄不清;
  哪管什么是真理,什么是谬误——
   政客的把戏,只把你头脑打懵;
  呵听!上课铃!此去若要吃考饼,
  找的就是你——来如流水逝如风。 
   1986.8.
  
  
  
  
   十四行诗 山坡
  
   1
  我一定到过此地,牵衣的绿枝
   没一丝动静,我记得曾摇过它们;
   山雨已悄悄浸透的林间小径,
  我初次踏过时还不曾把鞋沾湿。
  
  清明、谷雨已不觉匆匆地飞过,
   可是当我在山林里独自行走,
   在这山坡上我不知要停留多久,
  我摘下花儿,却不知为了什么。
  
  向前走!呵,向前走!但条条山路
   或是伸向我无法走尽的丘壑,
  或是伸向先前已离开的去处;
   山野的行人在上头匆匆走过,
  雨滴在我头上,我望着蒙蒙细雨,
   心中的悲哀象一只深埋的宝盒。 
  
  
  
  
   2
  秋季就要给校园带来欢庆,
   如今,我还能在这里再一次等候,
   望着那唯一的窗口,欲去还留,
  静听着心底传出的无力的回音。
  
  没一丝波纹掠过晶莹的池面,
   宁静的秋光正适合此刻的冥思;
   高楼和林木遮断了我的仰视,
  哦,窗口还摇着仿佛相识的红伞。
  
  莫非往昔真有过此情、此景,
   越过岁月,再给我一次惊异?
  在这里,记忆还带回往日的欢欣,
   心儿还渴望挣脱沉重的孤寂;
  新的希望呵,的确曾在此诞生,
   那一刻留下的记忆过于神奇!
  
  
  
   3
  
  
  一个雪球击碎了紧闭的窗门,
   炉火旁转眼就变得空荡、冷清;
   你也该出去,再不要如此倦慵,
  寝室里锁住的只有沉睡和苦闷。
  
  看吧!片片屋舍和层层丘岭,
   魔术般消失了晦暗沉郁的阴影,
   雪地上到处是喧嚷活跃的人群,
  谁会在这样的清晨叹息、伤心?
  
  我真想躺下来,像不堪重负的松枝,
   紧贴山坡,被皑皑白雪幂覆;
   雪花打着圈儿,轻飘漫舞,
  仿佛在眼前幻出恋人的英姿,
   仿佛告诉我:相思决不是幸福,
  爱只因给我痛苦,才永无休止。 
  
  
  
   4
  枫叶已两度用嫩绿把丛林装点,
   往后它还会红遍秋天的山谷;
   我曾以深秋为期,等着无望的幸福,
  我知我还会这样等待许多年。
  
  难道我一度曾望见珍贵的至宝?
   当我还默默地享有那柔情的赐福,
   那时在我的心中就埋下了痛苦,
  如今,难忘的一切只令我苦恼。
  
  有一天,这痛苦也不再激动我心灵,
   我不再走近,但仍会深情地注视;
   当眼前的景象再唤回已逝的欢悦,
   我只当是枫叶随风飘拽又停歇,
   我只当是再次向以往告辞,
  永诀那还会重返心头的倩影。 
   1987。5。——1989。4。
  
  
  
  
   十四行诗 和解
  
  不要说什么爱本来就是痛苦,
   只要你也曾度过痛苦的时刻;
   只要你也曾有一刻想到恨我,
  我就会明白,爱不能容忍轻忽。
  
  并不是寂寞才能教会我渴望,
   你向我微笑,我的心儿就颤抖;
   为使欢颜也能像遗恨一样长留,
  莫让往事再夺走眼前的时光。
  
  哦,丽丽!别问在往昔还是今日,
   望着你的,你看到的依旧是彤云;
  但倾心和泪水总在隔断我的凝视,
   当你的笑容也终于带来了皱纹!
  倘是我不知怎样悼惜美的丧失,
   你请责问我那也将死去的青春。
   1985.9.
  
  
  
  
   十四行诗 独饮
  
  这就是人世间荒芜的岁月!像江水
   流过后就不再回到当初的起点;
   如今,对如梦往事的执着思念,
  只为了记起青春的欢悦和追悔。
  
  我们曾笑着把离别的酒杯举起,
   当心儿终于和杯儿一同破碎;
   欢乐已偿还它所欠下的眼泪,
  我才明白,痛苦决非也如此轻易!
  
  它淘尽了心灵最后一丝欢欣,
   却无法使我自己再一次哭泣;
  谁还会过来伴我举杯痛饮?
   谁曾经眼见我饮下了泪滴?
  酒杯呵!请找回往昔安恬的梦境,
   让我在泪眼中看见的只有你! 
   1985.10.
  
  
  
  
  十四行诗记梦
  
  终于又临近远别,无用的泪滴
  无端地洒落,似此刻原不曾重逢;
  可是流泪的眼睛永远能望见你,
  他何处不见那神牵梦绕的身影!
  
  忽然间他仿佛感到真正的遥远,
  不忍再看,使悸动传遍周身,
  她明知无用,仍祝他一路平安,
  要他离开火一样烫热的眼神。
  
  可爱的丽人,你已经这样教会我:
  命运既相隔,就祝福隔开的命运;
  我唯愿往昔心田里纯净的欢乐,
  都化作赐福你不变笑容的宁静。
  
   但只要再与你相逢,只要见到你,
   心灵所有的挣扎就全是无益!
   1985.11.
  
  
  
   十四行诗 给一位去年的朋友
  
  你对我讲过许多爱情故事,
  你还曾流着眼泪告诉过我,
  只有对她爱的是真心。真与假,
  同归破灭,不同的是你取得更多。
  
  让我对那一切都不再感到惊异——
  那一切仿佛还是发生在昨天;
  不要再提起可怜姑娘的泪滴,
  对此我和你一样不愿意看见!
  
  我不愿热情冷却了,却还要证明,
  这世界难以辩清,却断没有怜悯;
  你也已看到,曾遭你玩弄的柔情,
  被激怒了,那报复却使你心惊。
  
   你最后的行径我最不愿看见,
   虚荣欠的帐,却由无耻来偿还! 
   1986.10.
  
  
  
  
  
  
   十四行诗 去年你第二次生日
  
  不记得是在晚秋,还是初冬,
   熟悉的琴声伴我唱出新的悲喜,
   告诉我只要能分享,就是在珍惜,
  欢乐仍然留驻在故友的心中!
  
  真有幸,错过的日子竟然重回!
   你感激爱友,将远方的祝福寄到,
   当念完“永远快乐”,你不禁微笑,
  生日的烛火映出更喜悦的光辉。
  
  第一次音乐晚会是多么难忘!
   那臻于完美的乐律发自你的琴弦,
  美妙的音符常飘回已逝的山岗;
   如这般温馨、悠扬的,我才敢呈献,
  让诗篇记下我们相聚的时光,
   过去的、未来的,是诗,也是祝愿。 
   1986.11.
  
  
  
 

挪威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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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我是自由的孩子,我用生命捍卫良知--彤云的诗

帖子  挪威森林 于 周六 六月 12, 2010 11:17 pm

十四行诗 十月一日
  
  应该把这一天称做我们的节日,
   满城的风光围绕着同学的相逢,
   仿佛是喜悦又降临延化山顶,
  又感到校园的日月随涓水飘逝。
  
  一天的时光太短暂!月儿升起了,
   等照到故乡的屋顶才见她团圆;
   让我们举杯、起舞,多美的夜晚!
  故友们到齐了,远方的客人也欢笑。
  
  于是,奏起了舞曲,又摆好牌桌,
   白昼的欢歌被夜色重新唤出来;
  我们跳起了喳喳舞、圆舞、探戈,
   愉快的合唱也登上热闹的舞台;
  在这幢好客的小屋里,每个角落,
   都闪耀着青春年少的所有的光彩! 
   1987.10.
  
  
  十四行诗•献给李丽红
   1993年7月24日《湖南日报》载:白沙矿务局十二岁的
  小学生李丽红将拾到的196.2元交还失主后,同学们齐声朝她喊:
  “一百几十六块二!傻瓜!蠢婆……”更有两位男同学用拳头
  来惩戒她的“愚昧”。她只得以泪洗面。 
  
  当一笔对你为数不小的钱财,
  要听凭你那双嫩弱的小手处置,
  猝然间你却变成了一个乞丐,
  向这个颠倒的人世乞求布施。
  
  而当你得到决非应得的伤害,
  好孩子,这并不只是你的损失;
  真诚和善良已躲进心灵的舞台,
  虚伪和邪恶此刻正招摇过市。
  
  或许有一天你记起那个小女孩——
  她的天真决不是出自无知;
  或许你会仍会恸哭,但不要悲哀,
  只有你佩得上笑傲悲哀的人世。
   你的泪水洗不净时代的肮脏,
   但你的泪眼会望见美德的报偿。
   1993.8.
   十四行诗 鹰
  
  我一望见那自由翱翔的雄鹰,
   就认定我决非隐喻轮回的凤凰,
   只有你啊,傲视环宇的碧霄之王,
  你引我奋飞,传告我灵魂的象征!
  
  当我们隔着囚笼互相注视,
   你向着游人把双翅啄咬、梳理,
   一边狂想着搏击风雷的巨翼,
  你岂应负载那一具欲望的化石?
  
  当唳啸、喘息的日子都已经过去,
   且张开你那猛禽独有的金睛,
  谛视停滞的时间说,还不是结局,
   那永不歇息的流云里有我的身影!
  如果我是你,将冲撞广大的牢狱,
   如果你是我,将梦见自由的光明! 
   1994.1.
  
  
  
  
  
  十四行诗绿衣
  
  于是我又望见女郎离去,
   从那法国梧桐的绵延的柱列,
   阵阵和平的喧闹声传过长街,
  夏日的林荫沉醉得如此翠绿。
  
  我们的爱只是一段传奇,
   每个明朗的日子带来的阵痛,
   都会浮现你明净无瑕的音容,
  千百次说,今日的阳光惹我想你。
  
  鸣蝉还在延长着孤独的黄昏,
   我知道,那就是我离别的印记;
  当苦涩的梧子绽起飞絮蒙蒙,
   随光阴飘转落进枯寂的眼底,
  哦,你莫流泪,心的花儿已凋殒,
   哪儿是你爱的炽热和美丽? 
   1995.8.
  
  
  
  
  
   波斯叙事诗
  
   这是一篇由梦产生的诗。1986年5月的一个星期天,同学们都春游去了,
  我因为太困而留在 寝室,一觉 睡到十点多。我在一个不可思议的梦中醒来
  ,梦中有仙女、游侠、老人、魔鬼。仙女的美丽 给了我从未有过的美的震撼,
  我在半梦半醒中拿起笔写下一首乐曲名《惊人的优雅》,诗的灵感随之出现了。
  那个时期我正在读一本名为《郁金香集》的古波斯诗集,由古波斯诗的神秘氛
  围我得到这首诗的整体的形象,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把它记下来。钱春
  绮翻译的歌德叙事诗《科林斯的未婚妻》给我提供了诗节的形式,我将其稍作
  修改,写出了“那一种无声的忧郁,惊人的优雅”一节,然后从头写起。那一
  整天寝室里都没人来打扰我,灵感如潮水一般使我浑身颤个不停,我就在那状
  态下不停地写。到下午四点多,我感到极度疲倦,不能支持写作了,就带着稿
  纸夹到我写下了《山坡》的那一带丛林中去继续写。终于,在傍晚时分这首诗完成了。
  
   是谁安牢了大地?
   是谁布置了日月,星辰?
   是谁创造了善思?
   主啊,请宣示真相,
   这一切我都想知道!
   ——所罗亚斯特(古波斯)
  
   千年的古树丛间找不到山路,
   少年游侠在沿着危岩攀登;
   他年轻的脸未蒙上生活的困苦,
   宝剑的锋刃却划断过善恶的纷争。
   他历遍人间奇景,
   得到欢乐和爱情, 
  如今却远离人世,走进这幽暗的森林。
  
   他越过恐怖的峡谷,高矗的岩峰,
   见几处倾颓的寺院杳无人踪;
   斜阳在山与山之间投下了暗影,
   蝙蝠从暗影里扑向西天的残红。
   他正要打算露宿,
   却望见半山之处,
  隐隐有一座昔日帝王游乐的行宫。
  
   一群逐食的乌鸦从断檐上腾起,
   在空中久久地盘旋,惊叫不休;
   山风搅动着幂覆林海的雾气,
   灌木漫过的石栈上野狐在疾走。
   在这座行宫里面,
   竟然有一个旅馆,
  把远道而来的商旅、游子们殷勤迎候。
  
  莫非就是在这里?梦一样迷离!
   少年在山前站立,苦苦地寻思;
   他惊悸于眼前的青山永远挺立,
   是否有另一种永恒,如梦境已逝——
   它永远不会重回,
   却永远惹人伤悲,
  它潜入心灵,使心灵承受永恒的啮噬?
  
   “想那时我随着快活的人们远游,
   远去异国寻求宝藏和奇迹;
   我们曾漂洋过海,从没有忧愁,
   让船只随风漂过陌生的土地。
   当驶过这片孤山,
   狂涛没顶的灾难,
  骤然降临,飘鹞的航船倾覆到海里。
  
   “我被巨大的浪头抛向浅滩,
   那一刻我瞥见恐怖的狂涛谷底,
   有如转篷的人们来不及哭喊,
   海上患难的伙伴就从此分离!
   我祭奠完毕友人,
   只剩下一人孤身,
  走进岸边的森林,茫然地四处寻觅。
  
   “日落时我走进一处古老的庭院,
   只见怪异的人群簇拥、喧嚷;
   他们不时地发出骇人的哭喊,
   象地狱的群魔涌进这座厅堂。
   但我不在意这些,
   只求有住处安歇,
  随一个老者穿过人群走进了客房。
  
   “他为我备好晚餐,极为卑躬,
   善在他眼中闪现着永恒的惊恐;
   他不时喃喃地抬头仰视天空,
   祷告着,仿佛用忍受来避开不幸;
   猛然他奔向窗口,
   伸手向真主祈求,
  我望见一个美丽的仙子正走过前庭。
  
   “她飘然而过,险恶的人群在骚动,
   像阴霾欲掩澄净莹洁的天幕;
   但她的脸颊只因美的光泽而泛红,
   天生的丽质能将她自己保护。
   恶徒们欲火难禁,
   ‘嗬!扯开她的衣裙,
  看穿的什么裤子?’恶徒们都又笑又哭。
  
   “我飞快拿起宝剑,向门口冲去,
   那老者却抢先一步堵住门口,
   他求我平息怒火,又转身出去,
   向每个狂叫的恶徒祈求、颤抖;
   等到他堵住人群,
   少女已走进房中,
  才稍稍止住惊恐,卑屈地各处伺候。
  
   “人世间难寻的一朵绝美的鲜花,
   开在这险恶的孤独无援的野岭;
   我无法掩饰怜爱,向她问话,
   她却用眼神昭示了纯净的心灵。 
   这个可怜的哑女,
   她不能祈祷真主,
  她的笑容隐藏着娇弱生灵的惊恐。
  
   “她的脸在微笑,她的眼睛在说话,
   虽没有说出来,却胜过所有的语言;
   那一种无声的忧郁,惊人的优雅,
   如果有爱情生长在这片心田,
   那该会多么美好,
   恰似相逢的奇巧,
  甜蜜的思绪在涌起,莫非这就是痴恋?
  
   “夕阳正在与西方的群山告别,
   我守候着我身旁可爱的姑娘;
   但心中的痛苦在增长,哦!黑夜
   原来不是为我才驱散了阳光!
   天空已亮起星星,
   又送走多少良辰,
  我默默祈祷,不禁伸出手,感到绝望。
  
   “就在这时,她的纤手的温馨
   给了我希望!我再也没有悲伤,
   用火热的亲吻迎着她的嘴唇;
   她闪烁的明眸又转向星空凝望,
   说着对我的深情;
   我望着她的眼睛, 
  顺着她的手望去,还看见无数星光。
  
   “让我们享受这无休无尽的良辰,
   一起吮吸心灵最甜美的甘蜜!
   我向她表白热烈、忠诚的爱情,
   把她的娇躯紧紧拥抱在怀里。
   为何她还会惊恐?
   看那窗外的恶灵,
  嫉妒使他们爆发出毁灭一切的怒气。
  
   “我给她深深的一吻,抽出宝剑,
   我要为她把所有的恶梦赶开;
   但听到身后传来急切的呼喊:
   ‘呵,不!我自能避开他们的伤害,
   但他们会杀死你,
   求你快离开这里!’
  那声音飘逝了,我心中从此埋下了悲哀。
  
   “那情景象一场梦幻飘然逝去,
   让我见到了绝非人世的光明,
   转瞬却把我抛进人世的空虚!
   全能的主呵!请为我把前路指引,
   我唯愿忍受创痛,
   去寻觅她的芳踪,
  即使死去,也定要追随她的生命!”
  
   少年就这样唱着忧伤的歌,
   终于登上了明月朗照的山门;
   他回望身后,暮云在脚下聚合,
   祝福玛兹达!祝福这美妙的时辰!
   先前厌弃的凡尘,
   此刻却一片宁静,
  送来了清风,抚慰颤动不已的心灵。
  
   残破的拱门、池苑依然如故,
   他悄然环顾,是否曾在此相逢?
   迷惘的时刻泪水也毫无用处,
   流泪的眼睛何处不见她身影!
   曾见她遥望沧海,
   海浪在向他奔来,
  但碧涛卷走了一切,不再送来永逝的梦!
  
   柔和的月光抚弄着无波的水面,
   投下了倒影,宛若那熟悉的眼睛;
   池苑尽处的山坡上耸立的孤馆,
   隐隐向这边传来断续的声音。
   少年的心在颤栗
   此刻他不再迟疑,
  奔过去,就要见到他痴心寻觅的恋人!
  
   她立着不动,凝视着眼前的情景,
   重逢的喜悦使她更显得美丽; 
   低下头又抬起,望着他的眼睛,
   潸潸的珠泪沾湿了飘扬的罗衣。
  在这古老的庭院,
   留下了他的思念,
  这欢会、离别岂是他曾经企盼的神奇!
  
   他深情凝视着她那幸福的笑容,
   这时辰胜却人世间多少岁月!
   谁渴望幸福,那答案永远相同:
   苦恋的日月太绵长,只因太炽烈。
   他愿以厮守百年,
   代替苦恋的一天,
  长久的相思如今要换来同心永结。
  
   “呵,姑娘!这竟然可能?可爱的姑娘!
   我曾经以为再无缘与你相见,
   此生的所爱只剩那失去的时光!
   但如今我却能向你诉说爱恋,
   你仍可以拒绝我,
   只要你能对我说,
  我们相隔虽很近,却仍象远在天边!
  
   “不!没有哪种命运能把你夺走,
   我要象永恒的思念守候你终生:
   答应我,做我的爱人,我深深祈求,
   为你眼中已向我流露的真情! 
   让我们举行婚礼,
   从此后两心相系,
  我们就在此住家,或是你随我远行!”
  
   对那次相逢,他竟然没有忘记!
   爱的回忆和希望深深打动了少女;
   少年的钟情使她的心儿欢喜,
   恋人的拥抱驱散了所有的疑虑。
   她感到他的***,
   心儿也激烈跳动,
  愿向他献出一切,愿与他永生相许。
  
   爱人!这火热的名字多令人神往,
   她难道不是在盼望——做你的爱人!
   甜蜜亲吻的幸福象升返天堂,
   愿这时辰永远属于相爱的人!
   忽然她失声惊叫,
   见那老者已扑倒,
  冲进来最后一次为少女传报凶讯。
  
   恶灵残忍地践踏着他的躯体,
   涌进厅堂,燃起了烈焰腾腾;
   狂暴地散播着地狱之神的戾气,
   要象烈焰吞噬美好的爱情。
   但这位英俊少年,
   仗着他手中利剑, 
  杀退凶残的人群,保护少女的生命。
  
   龙泉飞舞的青光与火光相映,
   恶灵们纷纷毙命,痛哭、哀嚎;
   这剑侠凭着心中神奇的爱情,
   奋力拼杀,将敌人全部击倒。
   尸身被挑向烈焰,
   象水汽遇火飞散,
  他回望少女,四面已扑来灼热的火苗。
  
   他眼见烈火已扑向他的爱人,
   那火苗爬上她的衣裙,向上窜,
   散放成笼罩她周身的圣洁光晕,
   却丝毫无损她惊人的躯体和笑靥!
   她笑得那么喜悦,
   握手仍那么亲切,
  随着那光明腾起,少年已远离了烈焰。
  
   “离开了!哦,一切都已经与我远离!”
   他流着热泪,望着那升腾的火光;
   “既不曾有人像我一样地哭泣,
   我何必还要诉说我的悲伤?
   看那片灿烂光明,
   只照见我的身影,
  照见别处漠不相关的寂寞与荒凉!”
  
   “爱人呵,我在呼唤你,我的爱人!
   没有更美好的神圣之名能给予你;
   我是莱拉,被魔咒缠绕的女神,
   如今才明白解脱却更非轻易!
   爱这深沉的孽债,
   给我双重的悲哀,
  我只想哭泣,主呵,请赐给我魔力!
  
   “可是命运注定的已无法改变,
   正如你爱我曾经到达的深度;
   我也如此爱你,直到永远,
   爱人呵,请抬头看我,请听我倾诉!
   你那坚贞的爱情,
   驱散了魔咒恶灵,
  赐福的人儿,你或许还不知你的赐福?”
  
   “哦,女神!往事我还能一一思量,
   但我屈服于威力无穷的永恒;
   你回到天国,人世已黯淡无光,
   希望又怎能象痛苦激动我心灵!
   爱是何等的辉煌,
   心儿曾为你跳荡,
  如今却只为等待告别这空虚的生命!
  
   “迷茫的时刻我还会向星空仰望,
   那儿有你含情俯看的眼睛;
   主啊,我想要知道,请宣示真相! 
   什么是日月?什么是永恒的爱情?
   等摆脱这边烦忧,
   等追随在你左右,
  我还愿追寻过去,灵魂曾经历的路程!”
  
   “爱人呵,映着你身边罪孽的烈火,
   我能看见你英俊可爱的身影;
   沐身你爱的赐福——你那么爱我,
   我能看见你胜却天国的心灵。
   当时间毁灭一切,
   连同可憎的永劫,
  愿那时你依然爱我,天国将赐我们爱情!” 
   1987.5.

挪威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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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我是自由的孩子,我用生命捍卫良知--彤云的诗

帖子  挪威森林 于 周六 六月 12, 2010 11:19 pm

现代爱情
  
   他 
  如今你不必露出惊奇的眼神——
  往岁它也同这般娇憨可爱;
  我爱你,只是我原先一念的差异,
  你仍在笑,我的悔恨却已明白。
  让我们分手吧——最好是不曾相逢,
  这冷酷的心意却不会发自你的心!
  不管怎样,呵!你总是优雅而体面,
  是感情和理智的典范,一如眼前!
  你流盼的眼神满是爱的灵魂,
  对我说:“渴求吧,绝望吧,可怜虫!”
  你会称心的,因为我已经受够,
  女人们惯会玩耍的各种鬼花头!
  呵,够了!你也该厌了你的战利品,
  那么,请交还我的照片和书信,
  一根火柴将要把它们打发掉。
  
   她 
  烧就烧,我这就给你。
  
   他 
   我这就烧!
  
   她 
  你也称心了,烧掉了,剩下的纸屑
  也随风而去,成了你的黑蝴蝶。
  
   他 
  负心的女子!你会用这种诡辞,
  来轻轻地调笑往日虚伪的盟誓?
  你也许奇怪我为何痛恨忘却?
  正如你奇怪自己为何会记得?
  痴恋的心呵,为可总逃不脱欺骗?
  倘学会骗你,我也会笑得这么甜!
  只是这笑容过后会留下轻蔑,
  爱从它开始,竟又会到它终结!
  
   她 
  我早就看出你至少是半个诗人,
  现在你竟然把半个变成了全份!
  跟你的哥们去流浪吧,共一副行囊……
  
   他
  打住!我的轻蔑不会把朋友搭上。
  
   她
  是的,我像你,有时也嘲笑自己
  曾经和你们一样愚蠢而幼稚。
  
   他
  只要为鄙弃过去,你就认定
  从愚蠢到聪明只须去掉些天真?
  
   她
  是你这么想,其实我并不爱开导,
  我见过灵魂深处的革命,又见到
  财神爷重新统领了灵魂的大军。
  哪里还会有舞台来表演天真?
  或许是没有你这么高傲的深圳人?
  
   他
  什么地方长什么虫,我是别处的虫。
  
   她
  那还说什么?我还想挽回什么?
   你只须明白,这里适合于我,
   并且有我想要得到的东西。
  
   他
  是某某人物?你不妨说得更具体。
  
   她
  你不是指那些颧骨高耸的广佬吧?
  我的胃口也不至如此低下!
  可怜的人,你以为我离开了你,
  就只能钓到一副蠢相的金龟婿?
  
   他 
  这里也不会缺了几位老红军,
  你还赶得上做一回将军夫人。
  
   她
  谬奖——看来你也不缺乏机智,
  找到戴十个戒指的温州娘子。
  
   他
  多谢——借你的眼光我不会看错,
  你在温州佬手头找到了真货。
  
   她
  打住吧,我们这些可怜的蠢人!
  干嘛在争吵中虚掷最后的良辰?
  让我们共进晚餐?去泮溪?隋园?
  不?这里可没处找狗不理包子店!
  那就接吻吧,甜蜜的最后一吻……
  
   他
  谁还能鄙视这朝三幕四的爱情?
  让我象席勒,和全世界的人接吻!(见席勒《欢乐颂》:万民呵!拥抱在一起, 和全世界的人接吻!)
  呵!不要移开你那鲜艳的红唇,
  它虽然轻浮,又还能几多次诉说爱情?
   1991.10.
  
  
  
  
  
  
  
  
   阿依古丽的哀歌
  
  牧童阿米尔赶着羊群,
   来到阿克苏草原;
  他唱着牧歌,快活而迷人,
   游遍美丽的天山。
   伤心哪,阿依古丽!
  
  牧民们向这快活的歌手,
   敞开好客的帐篷;
  都说阿克苏没哪种美酒,
   胜过他歌唱的爱情。
   伤心哪,阿依古丽!
  
  不论少年或拄杖的老人,
   都得到他的礼物,
  多情的女子却枉自伤心,
   不能将他的心套住。
   伤心哪,阿依古丽!
  
  他歌唱梅季侬深深的创伤,
   都达尔美满的奇缘,
  却生来只为歌唱着流浪, 
   从不惹心头的忧烦。
   伤心哪,阿依古丽!
  
  轻狂的歌手,愿你遭报应,
   爱岂容轻易地咏叹?
  当走过阿依古丽的帐篷,
   他从此失却了平安。
   伤心哪,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冰山的雪莲,
   她不肯轻许芳心,
  他们可怜的心中充满,
   年轻人羞怯的爱情。
   伤心哪,阿依古丽!
  玫瑰已两度开出鲜花,
   谁也不敢说:“我爱你!”
  爱神望着这一对冤家,
   暗暗改变了主意。
   伤心哪,阿依古丽!
  
  古兰丹姆,爱情的大敌,
   骄横而冷淡的美人,
  她刚在姑娘追会上得意,
   叫少年郎胆颤心惊。
   伤心哪,阿依古丽!
  
  她策马驰过幽僻的草甸,
   尽情地欢笑飞奔;
  不理会草甸上插着套马杆,
   她见到一双妙人!
   伤心哪,阿依古丽!
  
  多情的牧童怀抱冬不拉,
   伴着雪莲花欢歌;
  古兰丹姆勒住小青马,
   歌声飞进了心窝。
   伤心哪,阿依古丽!
  
  他倾诉梅季侬疯狂的痛苦,
   她低诵莱拉的悲悯;
  他表白都达尔痴心的渴慕,
   她回应玛利亚的柔情。
   伤心哪,阿依古丽!
  
  美好的一天就这样虚度,
   可怜的情人呵,要抓紧!
  牧童刚目送情人归去,
   就传来盗马贼的蹄声。
   伤心哪,阿依古丽!
  
  古兰丹姆放松了马缰,
   舒展俊美的右臂;
  她俯身驰向惊恐的情郎,
   像雌鹰啄起小鸡。
   伤心哪,阿依古丽!
  
  她奔向杳无人烟的河滩,
   将情郎朝地上一抛,
  这场所虽宜于情侣们留连,
   我感觉总有些不妙。
   伤心哪,阿依古丽!
  
  骄横的美女勒转小青马,
   谁知道牧童的命运?
  他摔个半死,只想要臭骂,
   却张口再不能吱声。
   伤心哪,阿依古丽!
  
  她扯去纱裙,踢掉羊皮靴,
   她解开葱绿的胸衣,
  “哈萨克不拿女人当摆设!”
   嗷,阿米尔!真主保佑你!
   伤心哪,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赶着羊群,
   离开阿克苏草原;
  当故乡响起婚礼的琴声,
   我也赶去喝一盏。 
   伤心哪,阿依古丽!
   1993.6.
  
  
  
  
  
  
   梦中的流浪儿 (一)
  
   这又是一篇由梦构成的作品,几年前的一场恶梦一直在缠绕我,
  梦中我从始至终想将一个濒 死的女郎从不断出现的恐怖场景中救出,
  最终还是失败。1993年9月,我决定去内蒙旅行, 到达北京后却因严
  重的胃疼而中途返回。在北京逗留的那些日子里我开始构思这首诗。
  中秋 节那天晚上,我在清华大学的清华池边终于得到这首诗的标题
  和整体构思。我刚刚吟出:
   我知道这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
   不然我怎么走得过这幽暗的深坑!
   正想继续创作时,一群过节醉酒的学生来到清华池赏月并呕吐。
  酒臭弥漫,池边赏月的情侣们纷纷被熏走了。我硬起头皮想使诗的
  灵感不被打断,但终于还是抗不住酒臭落荒而逃。经此周折,这首
  诗几乎被断送了。回湖南后正好遇上多年不见的许多同学聚会,在
  同学们的 鼓舞下,我才终于在年底写完全诗。
   此前我写诗都注重严格的韵律和诗节形式,而这是第一次尝试写无
  韵诗。记得雪莱在他的《 伊斯兰的反叛》序言中说过,他曾设想以无
  韵诗来写那部作品。但考虑到押韵的诗即使思想 力度不够,却仍然因
  韵律的音乐感而成其为诗;而无韵诗则只能以思想力度取胜,要么就是
  杰作,要么就是毫无价值;所以他最终放弃了冒险,以韵文写成了那部
  作品。
   雪莱的说法使我多年来一直有写作一部无韵诗的冲动,而这首
  《梦中的流浪儿》的写作也确 实是我最有意义的一次尝试。
  
  
   我知道这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
  不然我怎么走得过这幽暗的深坑!
  生离死别的一百个日子才过去,
  一百个世纪的尘埃却把我掩埋;
  虽然记忆也早被严封密罩,
  我却在尘埃里望见自己的幽魂。
  酷烈天风抽打着白龙的长发,
  在茫茫戈壁滩上呼啸着旋舞,
  从砂碛缝隙间孤身滑过的行者,
  在干渴的昏迷中触到我的颅骨!
  
   我从恶梦中惊起,幽暗的深坑
  响起了预示命运的不祥之声,
  黑暗生出的泥石流,又从黑暗
  获得了无穷威力,冲撞着夹壁,
  滚滚黑浪里有零碎的肢体无数!
  我呲裂唇角,露出惨白的獠牙,
  我十指箕张,磷火在指爪上趵突,
  我发出嗥叫,直至喉节爆裂;
  怕得象女孩一样,诅咒着黑暗,
  却明知我与恐怖只隔着黑暗。
  
   我不停地张望,滑过倾斜的栅栏,
  在空中飘行,轻捷得难以置信;
  直到恐怖占据了我整个意志,
  我这才明白我已经不能停止!
  象一片无奈的殒石,僵硬而冰凉,
  无可挽回地飘向死神之风
  刚刚扫过的虚空;在没有生命
  没有遗迹的如此空旷的所在,
  死亡的事物又遭到第二次死亡,
  这里羽毛会沉没,连意识都湮灭,
  记忆被卷走竟有如犹太的谎言。
  
   在深坑里我飘行不知有多久,
  苦思着忘川却没有一丝冲动。
  风驰电掣般掠过的幽魂呵,
  可别在这样的时刻将我翻转,
  我只愿冷酷地从浑沌直看到末日!
  当另一片殒石赶上来与我同行,
  我放开裂的嗓子唱出声音来:
  这里没一具我愿挖掘的骸骨!
  
   这是一个可以感觉到的日子吗?
  太阳不知从几时起就不见踪影,
  随后幻想的光明也迅即逐散。
  当我终于留意到那磷火般
  与我相随的僵死、冰冷的影子,
  我才在无穷的漂泊中得享安息,
  肉体呵,你仅仅载我越过了忘川?
  
   我依旧不能动弹,却恍惚看见
  活得满意的人们在栅栏这边
  热烈地争夺或守护,,栅栏那边,
  躺着个憔悴得只剩影子的女郎。
  绝望竟然把你毁成了这样吗?
  可怜的人!她把希望攥在手心里,
  那余烬还不够人们用来暖暖手!
  我不禁喊出声来:“别挤了,恶棍们!”
  我虽然失去记忆,却仍有预感,
  她就是我的女郎呵,我生命中的生命!
  一百个日子还没有使我衰老,
  怎么夺走她比阳光还明亮的青春?
  多想从躺倒的地方让蜷曲的灵魂,
  抬起头望望那奄奄一息的光明。
  我竟然走了过去,扳断栏杆,
  等到抱起她,哦!我已迷失了来路!
  
   幽暗的天光里常春藤攀满四壁,
  古老的庭院也惊讶我这个怪客。
  一群乌鸦抖落掉尘土逃开,
  去另觅一个死神辖治的所在。
  绿叶纷披的窗台上那断裂的窗棂,
  赫然显现着刚刚印上的指痕。
  记忆竟也会如此结满蛛网么?
  透过窗棂,那幽暗而空洞的角落,
  儿时我曾经多次在那里入梦。
  我曾经多次呆呆地望着常春藤,
  伸出卷须攀住牢不可破的窗棂。
  “有人吗?”我试图弄出一点响动,
  却并不恐惧四周无边的孤独,
  我不信灵魂能跌进更暗的深渊。
  搜寻生命的意识是何等短促啊!
  我瞥见身后的足迹,只等过一阵
  不能察觉的微风就消于无形。
  是谁的诅咒灭绝了所有的记念?
  那原是坠井的冤魂在地下呻吟!
  
   我抱着濒死的女郎摸索前行, 
  空中传来了乌鸦颂祷的声音。
  她睡了,哦!我的至爱,我的女神!
  但愿这是一场梦,深长而安稳;
  愿我是在你梦里,将从这死域
  带着你的血肉之躯离去。
  为了你,我将有一个平安的梦,
  坚如黑铁的墓室将豁然开启,
  成双的彩蝶纷纷地扑向花间,
  我们的心中不再被恐怖盘据。
  睡吧!我的血肉,我的灵魂!
  愿此刻你且睡得安谧、深沉。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倏然消殒,
  乌鸦的聒噪声越来越响亮,
  我觉到意识行将被剥得精光。
  可恶的虫豸,别惊扰沉睡的女郎!
  苍白而萎绝,似历尽太多忧患,
  她再也不会醒转,免得心酸,
  任死的疠气侵蚀她冷凝的芳颜。
  我不敢向她注视,我为她祈祷:
  “别睁开眼睛,这里充满着恶梦,
  等我的梦终于找到,你再苏醒。”
  光线在增强,却好似血色硝烟,
  北极光降不下惨烈如许的严寒。
  我不畏寒冷,怀抱着她的躯体,
  像触到永恒的生命之光的温存;
  像有个时刻我们都热烈地注视,
  不知我是在追忆,还是在预感?
  
   那么容易,像白布被狂风撕裂,
  那么容易,像肺腑被石棱刺穿。
  洁白的玉石雕出的绝世姿容,
  像应了我的呼唤睁开眼张望,
  霎时看见了天光和她的恋人。
  莫非有一个黎明已为我发光,
  把这命运的阴暗境界照亮?
  莫非观察改变了我整个生命,
  我被赐予了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莫非佝偻着压弯了脊梁的灵魂,
  立起身来,迎向崭新的奇景?
  我仿佛才学会凝视,不能出声,
  还在等着把更深的喜悦诉说;
  炽燃如焰的灵魂犹有余烬,
  却豁然坠入死屋,凝成了死火。
  那原是女郎洁白无瑕的脸颊,
  深深骇住了惯于黑暗的眼睛。
  凝视着,颤粟着,坠入万劫不复,
  我认出死亡的真实,爱情的虚无。
  
   空虚的世界呵!为何让我在这一刻
  历遍爱的冲动和死的逼近?
  我立着,不能说话,也不能动。
  我试图叨念所有亲友的名字,
  没一个熟悉的音容浮进我脑海。
  天哪!此时哪怕只让我看见
  一只鹰,一头鹿,或一只觅食的蚁,
  我也愿变作它们的同类而偷生。
  然而只听得乌鸦的翅膀扑扇,
  逞狂的恶鸟呵!你还以什么为生?
  凭着对死的无比敏锐的嗅觉,
  你或许竟像统治一切的死神,
  盯紧早晚要归你啄食的肉体。
  但在这灭绝了生之迹象的域中,
  你还能统治什么?以什么为生?
  
   心头蔑视的厚壳曾一度消融,
  随即被致命的寒气砰然冻拢。
  带着冷酷的轻蔑我歌唱着离去,
  女郎呵!我已把你紧抱在胸间,
  任谁也休想啄食我们的骸骨!
  虽然这里仍然是寒气逼人,
  逞狂的恶鸟在暗中密密窥视;
  虽然它们能洞悉我生命的意识,
  永远不能察见的一切;然而,
  面对着它们,我甚至要蔑视死亡!
  
   黑沉沉的远处此时有人影浮动,
  从那蹒跚的脚步,灰色的大氅,
  我认出他就是我古老家族中
  故去的一位慈祥、诙谐的老人。
  他来到近前,充满怜惜地望着我,
  为我不幸的爱情嗟叹、忧心。
  “苦孩子,我要带你离开苦海。
  得赶快走,恶风正越刮越紧!”
  
   我是在什么梦里?是什么乐土
  将接纳她的苦难之身?老人转过去,
  没答我就退进不可捉摸的暗影。
  她手心攥着什么?她是否曾把
  她的恶梦托给我漂泊的旅程?
  世界空虚了,如今没有人知道
  这里还有个漂泊者,也没人知道
  我还在漂泊只因生命还没有结束。
  
   我解下背囊,想从往日的遗物里,
  翻出猜推我身世之谜的碎片。
  人生的大谜呵,只令我更加迷惘,
  希望又怎能像痛苦激动我心灵?
  我翻开诗卷,搜寻怀念的印记,
  婉惜那日子原该留下的欢歌。
  从飞鸿绝迹的天空了望雁字,
  在绿树罄尽的荒野寻觅林荫,
  那绝望怎比记忆留存的温馨?
  在盈满痛楚的诗行间我只见,
  她流出串串珠泪坠成了标点;
  难言的渴慕在泪雨之中黏接成
  从未触到的有灵无肉的热吻。
  当墨迹消褪,遗恨也不留痕迹,
  恍如时间卷走了前生的记忆,
  我惊起叫道:“天哪!他是个幽魂!”
  
   我朝着老人消逝的方向追去,
  从一道门缝出来,扑下台阶,
  所经之路在记忆中了了分明。
  双脚像飞旋得就要甩脱的轮子,
  手一边拨开梦魇重重的气流,
  我穿越草坪,奔下一道长坡。
  在坡道腰中,一辆疾驰的大车
  颠簸着猛坠,眼看就会要散架。
  我的脚像灌满铅水发沉、发软,
  只听任身躯更加迅猛地坠下。
  刚刚触到她的手,将她拽起,
  大车轰然在坡底撞成了碎片。
  风驰电掣般我跌进湿漉漉的深坑,
  怀中的女郎此时仍寂然不动。
  
   深坑的一端传来了鼓乐之声,
  爆竹的轰鸣象要把深坑掀动。
  一个巨大的火球在高空爆裂,
  那光焰,那震响,有如宇宙在膨胀,
  列满星宿的天穹直逼向头顶。
  我浑身颤栗,如听到命运的***,
  不能自主地蹑着云路飘升。
  我见我尘世的影子缩成了暗点,
  来不及细看,更加纷繁的景象,
  在皇天的赫赫光耀中历历纷呈。
  
   我一眼望见那身披灰氅的老人,
  正在给孩子们讲述绝迹的古树,
  他张开胳膊比划着,弯到了背后——
  “就这样,还要十个人才能抱拢。”
  此时我还见炼钢炉火舌吞吐,
  无匹的树冠如蘑菇云直接云天。
  
   我望见童年时天空划过的雁字,
  和那中弹翻落的孤雁的绝影,
  那滑降的弧线此时还凝在空中。
  一切经历或闻所未闻的旧事,
  一切希望和忧患,欢乐和痛苦,
  追求和放弃,因思索而得到的苦闷,
  灵魂曾走过的信仰、幻灭的路程,
  在眩目的光明中洗尽岁月的沉渣,
  抛掉了人世的情欲,前世的迷惘,
  此时只要我了望,只要我聆听,
  在喜悦织成的光线里,亲人和朋友,
  因我激起的希望而激动过的人们,
  都露出喜悦的笑容将我欢迎。
  
   我见我心灵的密友,亲切的姐姐,
  用知心的话语解开我的苦闷:
  “你似乎不该是个物理系学生。”
  又有个时刻,她轻轻将我责备:
  “快活的浪子呵,为何总在写死人?”
  
   那是我骄傲的兄弟、宽厚的师长,
  他说道:“艺术的创造是不断的重复,
  那至高的理想通过一个个灵魂,
  燃烧、思索、战斗而增添光彩——
  那就是热爱自由,崇尚理性!”
  
  我怀着更大的喜悦不停地观望,
  我望见詹天佑在一隅掩面而泣。
  当第一列蒸气机驶近东陵,
  牛拉火车从此不再是奇迹。
  我又见李鸿章夸耀的精神火车头
  轰隆隆带着轻蔑驶过千秋。
  
   我临近未曾涉足的辽阔的海岸,
  那里人类像畜类被命运驱赶,
  一个万世的死圈行将合龙。
  眼看那血肉锻制的末一块青砖,
  即将垒起,被碾成齑粉的生灵, 
  其生的特征被死神一一瓜分。
  灵魂加肉体,只添作死屋的城墙,
  骨殖在墙脚趵突着刻洛作响。
  海洋沉寂了,恭听着死神的狂笑,
  峰峦回应着那唯一、至尊的声音。
  这时穿透了笑声,一阵啜泣,
  有如游丝传过死寂的大地,
  哀婉欲绝,却仍是生命之声。
  大地像喜逢久已绝迹的甘露,
  蜷缩墙脚的骨殖像渴盼新生,
  要挣脱重重桎梏破空飞去。
  梦沉沉的海洋霎时解除了禁令,
  掀起狂涛,越过了永恒的界线,
  漫上了山岗,扑向死神的禁苑。
  城墙在连天海啸中颓然倾圯,
  死圈的缺口留着永恒的嘲弄。
  
   更大的火球不断地升空、爆裂,
  我看到斑斓的色彩制造的喜悦。
  预感到临近一个盛大的庆典,
  时不我待,于是更急切地观望。
  我越过千年的尘埃,任它堆砌,
  更解开我苦闷之源的来胧去脉。
  我看过欢悦的时刻,悲怆的时刻,
  当我那被阴风卷成空白的诗卷
  墨迹尚未凝成,自我的意识 
  像一颗注定不能成熟的种子,
  在彼此相似的花果之间酣眠。
  我寻觅未遭汉字践踏的岩石,
  未被愚昧的箴言禁锢的意志,
  紧闭的心扉曾抗拒时间的侵蚀,
  不曾留意的角落却遍染苍苔。
  那废墟似早就有过,似不曾有过,
  真理决不会在那里成长起来。
  我见它一度失落在大西北道旁,
  随同我倾覆,尔后我悠悠醒转,
  回望茫茫戈壁消失在身后,
  吟出了诗句,获得文字的灌顶:
  那驱赶驼队的必带来远方的奇货,
  那仅仅得到苦行的必是个朝圣者。
  只到了这个时刻,我才明白,
  我还不该来到寂静的所在!
  
   女郎在一阵颤栗中终于苏醒,
  挣扎着立起,像个偏瘫的病人,
  右手攥紧我,左手拳曲着抬起,
  放进我手心,眼睑仍静静低垂。
  这生死难卜的时刻是忧还是喜?
  暖暖我的心血吧!睁开眼睛呵,
  我曾爱着你,用我整个的灵魂!
  
   云路已经在滑降,我惶然瞥见,
  数百年前的幽魂分列在两旁,
  面无表情,有如两列仪仗队,
  伸着剪掉了辫子的脑瓜窥望。
  爆竹的红屑漫天里纷纷扬扬,
  鼓起难辩吉庆或丧仪的喧嚣。
  在极目远处,流质的磷火奔窜着,
  如一道瀑布悬在云路的尽头。
  
   多么熟悉的地方!若非梦幻,
  便是魂魄寻回了渺茫的前踪?
  我飞驰而去,来不及辩认、思索,
  怀念的狂潮将意识整个地冲垮!
  在那个地点,一幢苦闷小室里,
  我怀着爱的渴望曾捱渡长夜。
  当布谷迢遥的啼唤传进窗棂,
  第一缕曙色也悄悄跟随而进;
  接着画眉甩出了玲珑的音串,
  缤纷的霞光朝室内越溢越满;
  当白头翁富于弹性的歌声迸发,
  灿烂的朝日跃出东方的山峦。
  百鸟的和鸣与朝霞弥满空间,
  苦闷小室的四壁倏然抖落,
  我放眼望去,惊奇得一阵目眩。
  在草坪边缘,一个美丽的精灵,
  伸出玉石般的手臂朝东方礼赞。
  莫非她就是新临的自然女神,
  刚刚奏出了黎明欢乐的交响?
  映照着宇内灿烂如金的光明,
  她周身呈现一片透明的金黄。
  我如痴如醉,朝她的身边走去,
  来到可以看清她面容的近旁。
  她的双眼仍在向远方凝视,
  我追随她的视线眺望前方,
  宛若草尖的露珠闪烁光芒,
  一个欢乐的小精灵且舞且近,
  他每个动作都表达出一种欢欣。
  我终于看清他手中挥舞的蓟草,
  心中不禁渗透了虔诚的痴情。
  她俯身任他拿蓟草摩挲头顶,
  我抑住泪水,见她眼中闪烁的,
  正是朝露那明净无瑕的欢欣!
  
  终于停止了!还会有什么到来?
  难道那磷火要遮断我的行程?
  环顾四面,全是骇人的幻象,
  忍受着夸张的恐怖,卑怯的麻木,
  我刺痛的灵魂发出一阵嘶嚎:
  “再没有第二个黎明为我发光吗?
  女郎呵,醒醒!看看这片草地,
  难道我不能盼望你重获新生?
  果真如此,我也愿长眠不醒!” 
  
   那身披灰氅的老人再次显身。
  怎么竟是他?谁还会听我的悲吟?
  我看他扶走女郎,似满怀悲悯,
  “孩子呵,难道你此时还不愿明白?”
  他拿起她的左手,她手心已张开,
  他抓过什么重重地搓成了碎片,
  我如痴如醉,看着那碎片飞扬,
  化作白色的蝴蝶升上天空。
  没一刻止歇的爆竹也纷纷扬扬,
  化作白色的粉雾,我疑惑、惊恐,
  漫天的白雾迷往了我的眼睛。
  “是蝴蝶?还是下了一场秋雪?”
  “死亡是白色的!”那声音宛若碎玉,
  声音散去,再不见女郎的身影。
  我无言、飘坠,看着一片白斑
  在没有月色的山恋里一去无踪。
  
   朦胧之中又看到脚下的草坪,
  我摇摇晃晃地走着,忽又听见
  远远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孩子,到了那儿你不会迷路么?”
  我似在回答,声音连自己也听不见,
  “怎么走过去了,就怎么走回来了,
  找不到脚印,却没有迷魂的路!”
  又听见一声太息,空中的回音
  化作寂静,爆裂成一颗流星,
  在坠落的轨迹上三次忽闪。
  我不能回头,只望见我的影子,
  在草坪之上三次朝前方猛窜,
  跃上台阶,扑向高矗的拱门。
  我的脚步却象被恶梦魇住,
  呵!那飞逝的影子是什么急迫的愿望?
  遁往乐土时心跳定不会如此难禁!
  
   当我颤危危的身躯游上台阶,
  被无限怅惘灌注的双手伸向,
  那深锁千秋,朱漆剥蚀的拱门;
  我只感觉到旋转无声的门页,
  张开了一个隔绝梦寐的虚空;
  感觉到一个影子滑进了门缝,
  随即拱门合拢,我摸出铜锁,
  赶在跌倒前插进那锈屑扑落的,
  注定我今生再难打开的铁闩。
   1993.12.
  
  
  
   湘西故事
  
  我说那热情如火的苗家少女,
  她们拿蛊毒拌进甜蜜的亲吻;
  爱情可不好这样闹着玩儿,
  负心离去的情郎呵,就只有死定!
  
  当我向我的心上人讲完故事,
  她喊道:“就要毒死他,看他敢负心!”
  恶狠狠的美女脸蛋胀得通红,
  一瞪眼就把蛊毒种进我心中。
   1993.7.
  
  
  
  
  
   灯泡厂的小男孩
  
  我那些快乐无比的伙伴们,
  如今他们都去了哪里?
  他们不会来菜市场游逛,
  呆呆地望着肉档解馋,
  母亲呵,这怎么可以!
  
  他们一下就逮住我,
  夺去我手中那一小片肉,
  我哭出声来:“阿姨,别告到学校
  别让我父母知道,
  那会叫他们没脸作人。
  
  灯泡厂垮了,他们没了工资,
  除厂长和书记们全遭了殃,
  您放了我吧,我犯了错
  可千万别再给父母添烦恼。”
  大人们可见过孩子这样求饶?
  
  好心的阿姨听得泪涟涟,
  割下一大块肉塞给我,
  我怎生领受这番好意?
  我如何回答父母的问话?
  他们哭成了泪人,想到了死。
  
  一句埋怨的话也没讲,
  只是没法使心肠变铁石
  拥挤的城市和空空的家,
  现在父母要带我离去,
  我无从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好心的阿姨,再说声谢谢!
  一锅香喷喷的肉掺上砒霜,
  我们就这样脱离了苦海,
  不能说人世的怜悯或诅咒
  全是由我们自己得来。

挪威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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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我是自由的孩子,我用生命捍卫良知--彤云的诗

帖子  挪威森林 于 周六 六月 12, 2010 11:20 pm

梦中的流浪儿 (二)
  
   在那个黑暗和恐怖统治的时辰,
  哦,愿我像一块岩石,麻木不仁!
  坚如铁闩的沉默锁住了教室,
  锁住了如此多沉睡不醒的人!
  死寂中忽然传来不祥的耳语声:
  "测试引力的罗克啊,他跌进了黑洞!"
  恐怖的异像已默示于我,我抬头说:
  "可怕的并非黑洞,而是再一次
  有人敢面对黑暗和恐怖的深渊。
  有谁能将大海倾入杯中?有谁能
  穿透宿命的黑幕测试那深渊?
  然而,被黑暗和恐怖制服的人们
  将仍然留在恐怖中得着生命;
  唯有那敢于面对深渊的人啊,
  将不再停留,不再做自由的梦!"
  
   意识清醒而炽烈,容不得悔恨,
  有哪种思想能逃脱自己?即使你
  藏进最深的梦里!话刚说出口,
  恐怖的幻像就速速降临,看,它来了!
  掀起幽暗的涡流袭过条条长桌,
  扫过昏睡者,如飓风卷起扬尘。
  它卷起了我,带着我穿过窗格,
  在我还来得及回望一眼的时刻,
  一个醒着的人撞开教室前门,
  他跃上长桌,牵住我的衣角,
  他念着咒语,朝空中猛吐唾沫,
  是同学土豆想救我逃出恶梦。
  我摇摇头说:"朋友啊,你这是枉然,
  这并非魔障,而是我的命运!"
  
   就这样被卷走,高高地越过丛林,
  我听到黑暗之子在紧紧密语,
  空中传来了乌鸦颂祷的声音。
  我望见辽阔的下界有一线光明,
  如同沸腾的河流在暗夜中穿行。
  波涛举起欢呼声冲撞着城墙,
  冲撞、碎裂,却无意绕城流去,
  而我仍然在恶梦中无法惊醒。
  直到我望见大梦奋起的身影
  在漫天飘舞的传单中淹没,我才明白
  远望中每一个浪花,每一次碎裂,
  都是被泪水和幻觉浸透的人们,
  在掀起狂涛骇浪冲撞着死亡城。
  
   我不能动弹,汇进那汹涌的洪流,
  像一片无奈的殒石,僵硬而冰凉,
  无可挽回地飘向死亡之风
  行将扫过的虚空。哦,枪声响起,
  这一幕我早就见过!飘扬的传单
  还在河流上像雪花坠落无声,
  可是,听!那一刻仍有生命在疾呼,
  就在那桥梁巨大的悬擘梯上,
  我又见大梦振臂呼号的身影--
  "不幸的人们啊!他们将自己置于
  这样的位置!从这里发动攻击
  最缺乏威力,却在受到攻击时,
  耗尽最大的力量也无法防御!"
  泪水和幻觉!手无寸铁的人们
  仍守着为自由而死的最后的土地。
  但见毁灭的势力如地火袭来,
  倾刻间吞灭人流,退入黑幕中。
  但听到杀戮之时,歌声已起,
  乌鸦的颂祷应和着众生的合唱,
  预示着又一轮太平盛世的降临。
  雪花纷飞,坠入空旷的河床,
  在黑暗的大地上印出串串白字。
  
   又一场血祭完毕,我是个看客,
  被残酷的命运带到毁灭之地,
  我多想走过去辩出地上的字迹!
  不料,有个书记从黑幕中走出,
  一路上扫灭字迹来到了桥头。
  只见他刷白桥墩,伸出指头,
  就在桥墩上刻出一行行黑字。
  一群藏身在土丘之后的逃亡者,
  此时才终于陷入最后的绝望,
  竟不惜抛掷石块求书记放手,
  从黑名单上抹掉他们的姓名。
  书记仿佛有正义的愤怒作盾牌,
  昂然无畏地冲过去捉拿逃亡者。
  眼看藏不住,那些绝望的人们
  才终于看清大地与书记合谋,
  用一道悬崖将他们逼进了死角。
  
   一整个夏季都在戏水的雷力,
  此时在水渠岸边向他们招手,
  将他们领到崖下潜藏的涵洞口,
  满溢的渠水从那里钻入地心。
  无路可逃的人们啊,就蹿入暗河,
  宁可窒息也要逃出书记的手心。
  循迹而来的书记仍不肯罢手,
  他拷问雷力,要追到地府深处,
  寻索仅余的逃亡者。怎样恐怖啊!
  驱使着逃亡和追逐的人,不留余地,
  不给喘息的机会。大地、空气和水
  都被一个惟一的主义所控制。
  
   这惨景何时终止?直到我望见
  从吞没逃亡者的暗河中蹿出两个
  棕褐色毛发披满周身的巨人。
  他们在渠中从容地趟水前行,
  掀起巨大的浪涛如海啸砰訇,
  那滔天巨浪刚淌到他们膝间。
  险些被浪头卷走,恐怖的书记
  才终于露出屈服的意志退避了。
  他仿佛注意到我,朝着我走来,
  就穿过我的躯体退进黑幕中。
  原来我并不存在!只是个幻影,
  片刻前从那恶梦缭绕的教室,
  被带来见证一场血腥的祭祀。
  我惟愿逃回那恶梦开始的地方,
  重新入睡,像一块岩石不复苏醒。
  
   逃跑的愿望仿佛插上了翅膀,
  我竟然越过水渠,攀上悬崖,
  从悬崖峰巅跨上教学楼平顶,
  从天窗钻进去,来到漆黑的走廊。
  沿楼梯下行,在黑暗中越陷越深,
  拉紧黑幕的人就在草坪前站着,
  隔着玻璃窗我认出小学的班主任,
  此时他头顶大盖帽,牙齿长长了,
  在引导警察搜捕绝食的学生。
  我思量万难躲过警察的窥伺,
  就朝班主任走去,我竟然说道:
  "老师,你知道吗?我已经退学了。"
  他似乎认出我,就挥手招来警察,
  被带走时我仍在念叨那句话,
  老师,你知道吗?我已经退学了……
  
   时间过去了,内心的耻辱已麻木,
  怎样被押走,又怎样被收进监里,
  我浑然不知,怯懦却如同针刺,
  一刻也不肯停止啮噬我心灵。
  直到隔墙有囚徒的号泣、撞墙声,
  将我拉回残酷的现实,我看到,
  囚室仅仅是一格促侠的夹层。
  号泣的邻人一刻不停地撞击,
  他撞遍四面的夹墙,已陷入疯狂。
  我抬脚蹬一下,仿佛想再次证实
  曾有过老师和警察看守的草坪。
  夹墙促狭而高深,望不到屋顶,
  弄不清那幽暗处是屋顶还是天空。
  
   铁闩的响动宣告了放风时间,
  我走出长廊来到狱中的大坪,
  四面封罩的大墙高出了眼际,
  向上望仍不知是屋顶还是天空。
  人流如潮水涌出,整个世界
  也不比这牢中大坪更为广阔。
  我看到坪中有片遗落的纸片,
  被过往脚步带动着忽起忽落,
  东飘西荡,却始终离不开原位。
  麻木地坐在墙角望着它飘舞,
  我想这牢笼透不进一丝天风
  将纸片吹走。缓缓地,一种窒息感
  随纸片飘舞凝成抽象的痛苦。
  
   当一阵骚动打断我的沉思,
  我看到坪中多出一了架尸床,
  一群白衣人围满尸床忙碌着,
  又有人打开墙脚的一扇窄门,
  将死者推出去。随即窄门合拢,
  大坪又恢复平静。我回过头来
  却见坪中的纸片已杳无踪迹,
  难道是死亡之门曾扇动这死域,
  卷走了纸片?蓦然间,心儿狂跳,
  无穷的渴望带着我走向尸床。
  让我就这样逃脱可悲的肉体吧!
  白色的身影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一刻尸床已变得遥不可及,
  仿佛来不及跨上去就要扑倒。
  
   当一阵放荡的笑声传到耳中,
  我猝然惊醒,见一个狂笑的女人,
  在朝我指指点点。我恼怒地喊道:
  "这好笑吗?我心里几乎要窒息!"
  她扭动身躯走过来,朝我笑着说:
  "你的心病了吗?我摸摸就会知道。"
  我回敬她说:"你以为你放荡无耻,
  就能嘲笑我?不如你转过屁股,
  我摸摸就知道你心里有没有病。"
  屁股扭动着靠近,巨大的羞耻
  令我震惊。我来到此地是因为
  被夺走珍视的自由,她为何而来?
  可是她不打算让我困惑得太久,
  "我来找一个呼风唤雨的无赖,
  我自愿做他的同志或亲密战友,
  通过上他的床满足情欲和权势。
  你自以为高贵,心中有神圣的自由?
  听我开导吧!这世界就是监狱,
  若论自由,那就是情欲和权势!”
  "这么个大世界,大监狱,为何轮到我
  有幸承蒙你如此惊人的眷顾?”
  "天下大乱,形势一片大好!
  谁能说这是颠倒黑白的谎言?
  流浪儿,你我有一个共同之处,
  颠倒众生的黑白迷不住我们,
  让我们颠倒黑白,从心所欲吧!
  只要你放下成见,抓住机会,
  膜拜黑暗的势力如放纵情欲,
  世界越黑暗就越如你所愿。来吧,
  如果你想要,就拿去我最美的部分!”
  "你最好是拿你自己。"我鞠躬而沉默,
  看着那情欲的潮红扭曲成死灰,
  才终于得到了一丝蔑视的快感。
  
   我正要离去,却听到一个声音:
  "打哪来,尊贵的王子?过我荒芜的
  庄园,不经意就漏下一粒种子。"
  我答道:"多优雅的声音!但没有王子,
  我不过是个被囚的流浪诗人。"
  "嘻嘻,多么快乐啊,如果有诗歌
  来打发这不自由的清晨和黄昏,
  你就不肯为我们稍待片刻?
  让我们回到清静的乐土吧,在那里,
  爱情用歌声打动美丽的芳心。"
  "我没有到过乐土,只有死亡,
  是我每日的食物,每夜的歌声。
  如果你也曾痛失爱友,就请听:
  那边升起了寻找我们的明月,
  今后还会有多少回阴晴圆缺,
  将多少回在这园中寻找我们,
  但我们中有人或已消歇寂灭。"
  "歌声是多么哀宛动人!爱和死
  原是一对姐妹,我愿意倾听
  你充满爱意的悲声。丢掉你的
  记忆吧,我想要爱你,用风的心情。”
  优雅的声音在牢狱之中飘扬,
  如月光照临她无力透进的深渊,
  令人沉迷于遐想,顾影自怜。
  有一瞬间,我仿佛逃脱了自己,
  但那是枉然,恶梦早已经开始,
  我岂能唱着哀歌走回夹墙中!
  
   我正要起身赶回囚室,却望见
  一位褐发女郎的闪光的眼神,
  在黑暗之中,她那闪烁的光明
  或许比阴翳更令人疑惑、惊恐。
  我不禁朝她走去,满怀惊异地说:
  "有谁能如此坦示内心的光明?
  莫非你不属于这个世界,感不到
  尘世的屈辱和无奈?不自由的痛苦
  竟不能腐蚀你毫无阴影的心灵?”
  "你这永远的流浪儿,你且反求
  自己的内心吧,当我们互相注视,
  就会认出那仍未熄灭的光明,
  那是自由女神对儿女的赐福。
  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要坚信
  不是恐怖召我们来见证黑暗,
  是自由召我们用爱去见证光明!"
  "哦,褐发女郎,我相信你说的话,
  我曾经比天空的鹰还要自由,
  但除了逃跑和牢狱,我并不真实,
  并没有一块土地为自由而战,
  在那里勇敢者流血,不幸者阵亡。
  我尝到怯懦的鸠毒,勇气顿消,
  如今更害怕牢狱会灭尽心志
  使我忘记自由,忍辱偷生。”
  "有一种屈辱哪怕多忍受一瞬,
  也足以使自由的人类憎恶生命。
  但我们心中的爱是母亲神的光明,
  不应被人世的仇恨、蔑视所遮盖。
  未经历意志的消磨,心灵的考验,
  怎能说你已经证悟自己的使命?
  流浪儿,你要么生晚了,要么生早了,
  在这没有起点和终点的漂泊中,
  你志所谋,你心所急,都要落空。”
  
   你看到什么?莫非已有了预感,
  才如此满怀希望?但我已疲倦,
  再没有热情融透冰冷的永恒。
  女郎啊,转过你的眼,不要看我,
  因为你的眼睛令我迷乱!
  可是她拉起我的手,叹息着说:
  "真希望我能够知道你的命运!
  也许失望的心会燃起真正的热情,
  不可知的前路会通向真正的永恒,
  顺从你的心灵吧,它将引导你
  走过恐怖的绝域,屈辱的旅程。”
  
   我走回长廊,剩下空空的一人,
  放风归来的人们魔术般消失了,
  一排夹墙竟然锁住了这么多人!
  难道是人人如此,命数悠归?
  我对自己说:不能乖乖地走回去!
  抗拒的意志在那时终于出现,
  在那夹墙排列的长廊上,又怎料
  抗拒如飓风摇撼着我的被囚之身!
  我回身踏出每一步都轰然震响,
  囚室在倾圮崩陷,压向我头顶。
  哪怕每一步踩着的大地都沉沦,
  我也要逃离囚室!我冲出长廊,
  逃进大坪,啊,那可是褐发女郎?
  她也在奔向我,绝望地拥抱在一起,
  我喊道:"你早就知道这是结局,
  却为何不说?"再看她的眼睛,
  只见到惊恐、狂乱,那闪烁的光明
  却如同怒海的灯塔仍未熄灭!
  是否在毁灭中我们仍有希望?
  我听她喊道:"你看到什么?快闭眼,
  不要看这块被诅咒过的土地!
  流浪儿,可是你诅咒了这块土地?"
  
   沦陷的大地上我们拥抱、亲吻,
  因感到她的颤栗而抗拒着毁灭。
  当***终于压服沉沦的恐惧,
  爱的冲动使我们从深渊腾起,
  飞越牢狱的大墙,我终于看见
  杳冥的天空像一本展开的书卷,
  群星用喜悦的光线织成云路,
  引导着我们驰向自由的家园。
  从宇宙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流浪儿,你是我选定的自由之子,
  你将要阅尽人间的黑暗和毁灭,
  把我的福音带往死荫之地。"
  女郎的嘴唇仍和我紧紧相吻,
  我的爱,是你说出命运的判语,
  还是你和我一起听到***声?
  我无言、飘坠,失去意识和时间,
  顿然消释在空旷无垠的宇宙中。
  
   如深渊、如烈火的时刻终于过去,
  我悠悠醒转,坐在大坪墙脚边,
  褐发女郎依着我仍静静安眠。
  为何恐惧和挣扎带来如狂的痛苦,
  却终归枉然?这坚如黑铁的牢笼
  纵然是死亡之风也难以透进,
  我怎能相信平安的梦又离开我们?
  
   女郎在一阵颤栗中终于苏醒,
  她睁开眼睛微笑,凝视着我,
  生命是如此坚强,一切都真实,
  再没有夸张的恐怖,卑怯的麻木,
  再没有恶梦,再没有死的阴影!
  我似在问她,声音连自己也听不见,
  "你可知道,那是在怎样的梦里?
  牢狱的大墙已打开,黑暗消失,
  恐怖平息,我自由得像在飞一样!"
  "是的,是真的,我也在和你一起飞。"
  我们又轻轻拥抱,脸挨着脸,
  从未体验的平安已翩然降临,
  虽然这里仍然是牢狱、黑暗,
  我们心中却不再被恐怖盘踞。
  我甚至记起我被追逐的起点,
  那些被泪水和幻觉浸透的人们,
  留下的百字虽从大地上被扫灭,
  却已经烙进我心中,了了分明。
  我把它写进《绝食之夜》第一章,
  那诗稿留在室友骑士的手中,
  老师和警察都休想把它搜走。
  
   静静思量着一切,我恍惚有过
  《绝食之夜》第二章未完的诗稿,
  却不知那是记忆,还是预感,
  我必须前去取回第二章诗稿!
  心中生起了渴望,还未说出口,
  却感到褐发女郎在怀中颤抖。
  我正要恳求她一起越狱逃亡,
  却见泪水遮住她明净的瞳仁。
  又见她孩子气地抹掉泪水说:
  "你这永远的流浪儿,你注定要离去,
  却不知一颗心就像花儿一样,
  在黑暗的深渊里也会凋零、枯萎。
  来吧,我只能送你逃离监狱,
  我的心将随你走上那注定的旅程。
  我的爱,你要保持你的忠贞,
  你带走的心会因你而重获新生!"
  
   她拉着我的手,领我到一张窄门,
  那是我一度渴望的死亡之门啊!
  我再看她的眼睛,那褐色瞳仁,
  仿佛就要在一层泪雨中融化。
  她仍在向我微笑,给我力量,
  她托起我的左手,让一个狱吏
  拿一具悬着铁牌的手镣卡住它。
  我软弱得像个婴儿,被推向墙脚,
  当凛裂罡风袭来,我随风而逝,
  穿越死亡之门滑向了深渊。
  
   飘坠、翻转,再一次失去意识,
  穿越空虚和浑沌,死亡和再生,
  被命运驱使,又仿佛自由选择,
  我终于坠落,重新开始了漂泊。
  天空依旧昏暗,风依然不起,
  从何处来到此地,将走向何方,
  都已经恍恍惚惚,不能记忆。
  一个陌生人幻影般闪现在身旁,
  他扬起铁牌招呼:"你好,幸运儿,
  跟我说说怎么你领到了通行证?
  缺了这玩意,你得走破三双
  带掌的鞋才买得到回程车票。"
  我抓住他的铁牌,他开始发抖,
  我没有开口问话,就放他逃开,
  这影子口中怎会有我要走的路!
  
   挥手时左腕上铁牌锒铛作响,
  生离死别的时刻又蓦然闪现,
  啊,褐发女郎!为何你的笑容
  在我的眼前融化?一样是牢狱,
  你为何送我穿过死亡的窄门,
  让我独自承受这不可知的命运?
  一种再难安慰的剧痛袭来,
  我绞着双手,将手镣脱下左腕,
  看着手掌被撕裂,血肉模糊,
  内心才渐渐麻木,得以喘息。
  
   人影如潮水从我身旁涌过去,
  我被裹挟着前行,不能自主。
  我看到人们高举着祭物颂祷,
  涌向丘坛下的黑洞跪拜、投祭,
  像瀑布毫无恐怖地投向深渊,
  然后才得到解脱,欢喜地散开。
  我想喊出来,但我的喉咙被卡住,
  你们这是在行怎样污秽的献祭啊!
  向血腥的丘坛献出自己的灵魂,
  有何等希望值得如此的牺牲?
  人潮冲激我,我不能动,哦,我不能!
  双手却仍然听从心灵的***,
  束住自己,拒绝向丘坛行举祭。
  终于我不能再承受沉重的肉体,
  随活得满意的人们继续前行。
  我不再停留,沉溺于对恐怖的冲动,
  在人潮和祭物之流中走入深渊。
  
   我没有跌倒,也没有止住脚步,
  心中仍存有希望,我发出呐喊:
  "也许有一天,宇宙将临到末日,
  也许星系会坍缩,时空会湮灭,
  黑洞吞吃万有,但不是在今天!
  也许有一天,黑暗势力将得呈,
  自由的光明熄灭,自由的人类
  在大地上绝种,从测试引力的罗克
  到广场上的绝食者,将成为化石,
  杀死一个自由人再无须审判,
  奴役永驻神坛,但不是今天!
  黑暗之子啊,这话不对世人说,
  却对你说出来!张开你无限量的口,
  吞吃奴隶的灵魂吧!却休想制服我!
  虽然你遮蔽光明,在暗中窥视,
  虽然你能够洞悉我生命的意识
  永远不能察见的一切,然而,
  此刻我走进来了,我终要看到
  你的禁地也决非永无止境!"
  
   我在深坑里漂泊不知有多久,
  苦思着光明却没有一丝冲动。
  这是怎样的深坑啊!几千年的腐朽,
  死寂的骷髅里也该有磷火飞迸,
  这里却灭绝了光影!缠住脚步的
  是枯枝败叶么?我感到生命的气息
  正在从脚底溜走,被拖入腐朽中。
  我是否走近了一片死亡的森林?
  难道竟没有生命的遗迹告诉我,
  光明曾一度照临这死荫之地?
  我在沉入泥土么?难道我没看见
  一片不甘凋零的残叶在飘走?
  我的视线不是已随它飘过那
  光明遮断处?在那里黑幕张起,
  黑暗之子战栗着拉紧了重帷。
  我的脚却如同枯木沉入了泥土,
  最后的渴望撼动我,我无法抑止,
  徒然扑向那遮断光明的暗影……
  
   当森林苏醒时,平安的梦已成真,
  我又回到了记忆中失落的草地。
  当轻风吹拂,麝香草开花放香,
  仿佛用香膏涂抹我疲倦的肢体,
  左手的创伤已愈合,了无残痕。
  湖上的击水声不时打破了寂静,
  是栗子落水或鲤鱼跳波的声音。
  我立起身来,凝视着一片绿野,
  心灵的暗影被生命的绿色浸透。
  在远山的翠影碧绿清凉之处,
  有一座褐色的山峰悄然独立,
  我的心像风儿一样自由飞翔,
  飞向那山脚进入平安的梦乡。
  
   那时,一位女神来到我面前,
  我满怀喜悦说:"是你吗?母亲神!
  你是否带我脱离痛苦的肉体,
  让我的灵魂回到了你的怀抱?
  这多好!在山林深处的家园中长眠,
  流浪儿从此不再有悲凉的梦!"
  女神的眉头在叹息声中凝结,
  人间的女子描不出那样的娥眉,
  "孩子,你尚未走出黑暗的禁地,
  不该沉溺于凝视生命的远景。
  你可知远望中那片褐色山影,
  原是山火过后留下的残痕?
  你听从我的***才来到此地,
  你还要动身走完余下的路程。"
  
   痛苦已不再像洪涛巨浪冲击我,
  当灵魂的寒气袭来,我转过眼去,
  告别山林的祝福,隐隐猜到
  祝福是空的,于是我开始祈祷:
  "母亲神,我的心尊崇你的旨意,
  我生命的价值和尊严都在于你。
  当我在黑暗中跌倒,你拯救了我,
  从死荫之地领我重见光明,
  医治我肉体的创伤,心灵的绝望。
  你的恩典远不止于此,我一出生,
  就匍伏于黑暗之中,思考的权力
  都归于一人占有,芸芸众生
  都注定被一个惟一的主义洗脑,
  数以千万计的生命被残酷清洗,
  灵魂加肉体只值得一场谬誤。
  人们甚至不能对自己的死负责,
  一切都只为增添一个人的光荣。
  在恐怖和绝望中我呼唤你的圣名,
  祈求你领我走过黑暗和死亡,
  赐给我自由人类的思想和尊严。
  当我跌进了深坑,黑暗环绕我,
  恐怖追逐我,我不甘自卑自贱,
  却迷失方向,打不开生命之门。
  惟望你坚定我的脚步,引导我
  走向光明之路,光荣之路。"
  女神引导我走回死亡的森林,
  挥手指向那枯枝交织的边缘。
  但见死树参天,拱卫着黑暗的禁地,
  生命的气息透不进那死亡的陷阱。
  "孩子,你要看,因你接受了考验,
  我就赋予你穿透黑幕的眼睛。
  但你要坚定,不受黑暗的诱惑,
  也不被憎恶和蔑视腐蚀灵魂。”
  
   女神挥手时,死树像松脆的火绒委落,
  让出一条通道指向黑暗的中央。
  我浑身战栗,如听到命运的***,
  就沿着通道走去,在森林尽头,
  有朱漆剥蚀的铁栅栏挡住去路。
  我回头张望,见女神再次挥手,
  刹那间铁闩、铜锁砰然断裂,
  铁栅栏颓然委地,扬起了尘埃。
  不待我移步,那尘埃扬起涡流,
  卷起我归向黑暗禁地的中央!
  
   就在那中央立着毁灭之王的偶像,
  行毁灭之时的炼钢炉就堆在座下。
  锈斑从那里漫延,啊,它在繁殖!
  在吞噬所有的生命弥满世界,
  污秽之灵的意志在广阔运行!
  转瞬之间铁锈已漫过我头颈,
  生命的气息离开我,被涡流卷走,
  它就要带我归向毁灭之王座下!
  剩下自我的意识却仍未屈服,
  我别无选择,冲过去,发出了诅咒:
  "空虚的偶像啊!你的死才是我的生,
  你果真不死,我只好唾弃永恒!”
  在跌倒瞬间我撞向偶像的铁脚,
  偶像的基座震动,铁脚的锈斑
  如尘埃脱落,偶像倾倒了!倾倒了!
  剥裂的铁锈如烟腾起压向我,
  一百个世纪的尘埃将我掩埋!
  
   我从尘埃中立起,抖落锈斑,
  终于连自己也成了污秽的生命,
  在荒凉、脏脏的大地上不能呼吸。
  我想睁开眼观望,沉重的眼皮
  却结满污垢,这该诅咒的生命啊!
  你还要看尽多少可憎之物呢?
  
   我看见一个广场被黑暗笼罩,
  又到了一个受过诅咒的日子,
  大道无人直走,都绕道而行。
  人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
  绕过广场中央的禁地汇拢,
  登上台阶去祭拜一具副腐尸。
  从南到北人人都默默无言,
  因为日子过得舒服。不料有一人
  从拜尸者的行列中猛然冲出来,
  他一边抛掷传单,一边呼喊:
  "我可怜的孩子在此被毁尸灭迹,
  我岂能捧着碎裂的心朝拜腐尸?
  我岂能自卑自贱直到阴府?
  苍天啊,你要看一个父亲的悲哀!
  孩子啊,若是地张开口将你吞灭,
  我还能求它张开口吞出尸骨。
  咱家的祖坟还剩有一方土地啊,
  怎么就不能安下你的苦难之身?
  孩子,回来吧!我等你回来告诉我,
  是什么命运使得你万劫不复,
  灭绝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最后希望?”
  
   就在那白发的老父呼喊之时,
  从广场中央的黑暗中有人影闪出,
  转眼将老父和传单都扫灭踪迹。
  就在那瞬间拜尸者行列散乱了,
  我听到有人在耳语:"可惜!可惜!
  没带上相机拍下这一幕场景!"
  我对他们说:"人不是强于相机么?
  有眼的就看见了,有耳的就听见了,
  总有一天阳光会照出地的上血迹,
  大地会张开口吐出受难者的尸骨!"
  
   话音未落,就见到人群轰散,
  人人都充满敌意,丧失信任。
  长街上,谁是平民?谁是便衣?
  没人敢互相对视。不止是生命
  成为罗网,就连无生命之物
  街灯和墙角,都睁着监视的眼睛。
  人们既不敢停留,又不敢逃走,
  就低头哀祷,归向拜尸者的行列。
  我立着,面对着如此空旷的世界,
  灵魂的致命寒气袭来,我不能动,
  也不能移步归向拜尸的行列中。
  带走老父的那些人朝我逼来,
  我喊道:"我的同胞!我的兄弟!
  为何要逼我?原来毁灭的事已定,
  没人能放下行贿的手、受贿的手,
  没人能放下屠杀的手、乞求的手,
  这世界直到末日也不会改变,
  为何我不能闭眼不看这一切?"
  
   我转身逃走,那些得势的追逼者,
  却朝我压来,仿佛要高入云霄,
  要占有整个世界。我只能回头
  逼视着他们,一边后退着逃跑。
  我退到一列帐篷前,再无路可逃,
  是的,就是这些绝食者的帐篷!
  它们不是随绝食者一同消失了?
  为何仍立在眼前挡住我逃路?
  是的,就是在这里我带着见证,
  带着承诺从恐怖到恐怖被驱逐。
  该结束了!如今我回来放下承诺,
  从此只剩下自己的耻辱要洗刷!
  我呲裂唇角,露出惨白的獠牙,
  我撑开手掌,磷火在指尖趵突,
  我发出嗥叫,迎着追逼者走去,
  伸出手,噬血的欲望在心中膨胀,
  在压迫恐怖的幻影冲上云霄。
  我压过了他们!伸出手够着他们,
  就看着他们在我的手中战栗,
  只要撕一下,他们就裂成碎片!
  
   我可以闭眼不看恐怖的乞求者,
  却无法不看那个受难者的灵魂!
  被子弹射穿的胸膛仍在滴血,
  他流血的心就在我眼前燃烧。
  充满忧伤的眼睛注视我,他在说:
  "无知的军队在黑暗中自相残杀,
  难道不正是你所痛恨的故事?
  如今你的爱在哪里?如果没有爱,
  你与你痛恨的一切又有何不同?
  岂不是否定了一段荒谬的历史,
  你自己却成为重蹈谬误的人?”
  我答道:"当一个人丧失爱的能力,
  对他说需要爱的理由也是枉然。
  圆木上乌鸦在叫嚣,难道你听不见?
  他爱的是腐尸的气息,血腥的味道。
  这些人或许就是裴多菲的乌鸦,
  灭一个,天空就会明朗一层。”
  "他们的残暴源于对黑暗的屈服,
  以暴易暴却注定是恐怖的深渊。
  自由的战士献出了自由的生命,
  岂是将暴力的种子留传给子孙?”
  "我岂不知受难者的血是自由的种子?
  然而在这里奴役永驻神坛,
  烈士的光荣已归于那一类屠夫,
  成为大地的负担、人类的笑柄!
  恐怖就像是动力驱动这世界,
  人变成鼠类喜爱黑暗的生活,
  却憎恶光明。践踏烈士的坟墓,
  玷污自由的圣名,不正是这些人?
  苦有爱,我的心潮就会涌起,
  若有恨,我的血脉也会喷张,
  但篾视却成了我每日的食物!
  啊,篾视令我痛苦!我的心灵
  宁可窒息也决不愿受此痛苦!"
  
   我仍不打算收回毁灭者的手,
  要任意而行,了结可悲的生命。
  却听那受难的灵魂在高声呼喊:
  "你若为证明你的自由而放弃爱,
  我却要凭着爱让你看我的自由!"
  只见他用双手捧出燃烧的心,
  那颗心如烈日在暗夜突放光明,
  我不能承受那光明,就仆倒在地。
  他捧着燃烧的心放进我胸膛,
  抱起我,将我放进绝食者的帐篷。
  离去时他在祝福:"自由之子啊,
  忍耐!忍耐!哪怕心儿碎裂,
  也要保持你心中爱的完整!"
  
   我躺在帐内,浸满受难者的血泪,
  帐外又传来冲撞和碎裂的巨响,
  像烈火燎原,又像是众水奔腾。
  我闭上肉体的眼睛,却不能闭上
  心灵的眼睛,只见受难者的灵魂,
  从我的胸膛挣脱,掀开门帘,
  昂然无畏地走进枪林弹雨中。
  血浪从他的胸膛喷涌、迸浅,
  他终于在那滔滔血海中沉溺……
  
   多么恐怖的幻像!我浑然不动,
  眼看那恐怖的时间之流飞逝,
  一瞬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直到所有的子弹射完,鲜血流尽,
  滔滔血海沉入大地的胸膛,
  从地心传出吹呼、赞美的歌声:
  "光荣属于自由的战士!属于爱!
  属于自由女神,我们的母亲!"
  又一个哀恸的声音响彻遍地:
  "自由之子啊,是你逐散了恐怖,
  还是恐怖已在你心中平息?"
  
   当大地回荡着欢呼、哀恸的歌声,
  我仍然躺在帐内挣扎不已,
  太多的悲哀倾进我胸膛,我不是
  已放下承诺,还为何承受这一切?
  啊,惟愿这门帘紧闭,永不开启!
  从地上爬起,掀开帐篷的气窗,
  我要爬出去逃离这血腥之地。
  气窗的帆布缠住我,我无力挣脱,
  啊,我无力挣脱!挣脱这可悲的生命!
  我拼尽最后的力气,奋力挣扎,
  终于连帐篷和肉体一起挣脱了!
  再没有重负,再没有喜乐、哀愁,
  我像是尘埃,无奈地飘进宇宙……
  
   离别之时,阳光如此明净,
  尘埃在光线中舞蹈,滑过我眼界,
  飘向下界的森林,回归泥土。
  我看见蒲公英的果球从身旁掠过,
  带着种子的责任寻找大地。
  又看见斑鸠展翅飞越苍穹,
  飞回栖息的窠巢得享安息。
  我却在无穷漂泊中永无归依,
  在时间之流中沉沦,越陷越深。
  为什么我的生命充满着否定,
  记忆中废墟堆砌,荒芜不治?
  我不禁回想失落的使命和承诺,
  我说:"自由女神啊,你是永恒的!
  见过了你的光明,我不该舍弃。
  我走过死荫之地,灵魂深处
  原来也一片漆黑,找不到光明。
  我充满憎恶,厌弃屈辱的生命,
  却只有否定,得不到自由和尊严。
  惟愿你从这可怕的沉沦中拯救我,
  使我从逃跑者的永劫之中振作,
  回头归向你,担起使命和承诺,
  重新走上你指引的光荣之路!"
  
   祈祷时,生命的力量回到我身上,
  我来到的地方有一片白色山崖,
  山崖下褐发女郎已等侯我多时。
  她在***我:"流浪儿我的爱人,
  我在这贮满记忆的林间等你,
  我心中为你忧愁,你漂泊太久
  在故乡的大地上也陷入了迷途。
  来吧,还有不多的时间和你同行,
  等走出山林我们就要在河边告别。”
  
   跟着她前行,努力辩认着一切,
  山林、河流,都恍如失落的消息,
  带着我的心滑向严寒的谷底。
  褐发女郎却回头向我微笑,
  轻声对我说:"流浪儿你怎能忘记,
  自由欢乐的河流曾有过满潮,
  冲刷着我们见过的每一棵绿树?"
  
   自由、欢乐的河流!我默默叨念,
  记忆的阴暗境界也豁然开朗。
  在这里生命的初音如朝露晶莹,
  爱情用美丽的眼睛打开我心扉,
  我永远能看见恋人灿烂的笑靥,
  那是我们拥有的永恒的春天!
  时光会流逝?她那褐色的短发,
  曾绕着洁白如玉的颈窝欢跳,
  此时已披落,遮没了她的双肩。
  她的瞳仁却依然如水清澈,
  注视着我,要解开我的疑惑,
  "自从你走后我不再修剪头发,
  思念也如此疯长,永无绝期。”
  
   她转过身去,褐色的发浪飘起,
  河水出现在眼前!啊,莫非这就是
  我们离别的印记?她加快脚步,
  迈向河岸锋刃如割的岩层,
  一只鞋脱落,石棱穿过她脚掌,
  却不能伤害她分毫!她踢落另一只,
  尖锐的石棱托起她轻灵的形体,
  她漠然无感,走向永别的岸边。
  我的心被石棱穿透,裂成碎片,
  她走近河水,在水中濯足、祷告;
  "自由女神啊,母亲神!感谢你赐我
  高贵的生命,自由的灵魂。我心中的爱
  仍像你当初赐我时一样完整。"
  祷告完毕,她登桥渡过河水,
  走进对岸升起的茫茫白雾中。
  
   呵……呵……我发出阵阵嘶嚎,
  胸腔像一具空壳传出回声。
  我停在岸边,穿透肺腑的石棱
  拔出了胸膛,喷出所有的悲哀。
  再没有第二个黎明为我发光吗?
  原想在走完苦难的旅程之后,
  还能凭着你给我的希望爱你,
  我的褐发女郎,我生命中的生命,
  她却已走过白岸,已不在人间!
  知道她平安,回到了母亲怀抱,
  却还是如此痛苦!再神圣的祈祷
  也不能使她苏醒,回到我身边!
  
   一只白鹤飞过,宁静的河水
  仿佛已凝滞,沉入永恒的梦乡。
  惟有绕岸的垂柳挥洒着清泪,
  在河面划动,报道着流逝的时间。
  空虚的时刻正适合我的冥思,
  在起初死亡之门开启的时分,
  生命最珍贵的蓓蕾在我们手边,
  难道是我们选择了生离死别?
  你是否不愿在屈辱的牢狱中死去,
  却宁愿死在自由的天空下面?
  当生命之花在黑暗的深渊中飘零,
  你祝我忘却悲怀,你笑容宛在!
  
   又一只白鹤飞过,渐暗的天光,
  已将她白色的羽翼染成灰暗。
  不祥的异像已显示,催促我起程,
  停在岸边,哦,我不能动,我不能!
  黑暗的翅膀刹时遮满遍地,
  奔踊如潮的蠓虫听到***,
  张口无限量的口吞吃绿叶,
  既吞吃完毕,就在死树上集结,
  长出污秽的黑叶替代绿叶,
  直到死枝不堪重负,脱落到水面。
  黑色的蠓虫在水面漫延、再生,
  污秽之灵在黑暗的水域运行,
  无穷繁殖、漫延的蠓虫飞起来,
  又扑向枝头重新集结。脱落、
  漫延、再生……如此繁殖不已,
  大地、空气和水被彻底污秽,
  生灵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
  
   无穷的憎恶终于将我移动,
  我掉转头来寻找岸边的绿野,
  眼前只剩下一片死灭的荒丘!
  命运啊,我的希望究竟在何处?
  若只有憎恶和篾视驱逐我逃亡,
  我何苦还要前行?惟愿死亡
  封住我眼睛,遮住我眼前的悲苦!
  
   就在那毁灭之余,我却望见
  一群欢舞的孩童走进了荒野,
  他们环绕着绿树跳起了圈舞,
  像乳儿和平地离开母亲的乳房,
  走进大自然拥抱大地的新生。
  他们又拥抱天空,向鸿雁欢呼;
  "雁儿,雁儿,为我们飞个一字!
  雁儿,雁儿,为我们飞个人字!"
  为何我的眼睛望不到绿树?
  为何我的耳朵听不到雁鸣?
  血液已经在我的血管中凝结,
  我的心已成岩石。在那荒野中
  我最后看到新生的精灵之舞,
  心灵重新被渴望的血泪浸透,
  要挣脱绝望的深渊破空飞去,
  飞向孩童的圈舞。我移动脚步
  却望见他们舞踊着离我而去,
  我又回到了早已开始的漂泊,
  走出荒野,寻回迷失的前踪。
  
   我停在一片草坪前苦苦寻思,
  曾在此被老师指认,押往监牢,
  屈辱的回忆仍在灼烧我的心。
  从那座大楼人流如潮水涌出,
  我无法抑止,径自朝大楼走去。
  在大厅里望着人流涌出的教室,
  我不再停留,沿楼梯拾级而上。
  我走过牢狱,走过深坑和荒野,
  只为了记忆中仿佛存在的诗稿,
  时间过去了,等候的人不再出现。
  如泉踊跃的人流冲激我、淹没我,
  渐渐地,攀登也变成抽象的愿望,
  在人流中默数着楼层向上飘浮,
  我仿佛在一个深井中向上涌动。
  终于停止了数数,我浑然不动,
  置身于永恒漂泊的遗忘之野,
  躺倒在一座井台前,在一个干渴
  欲裂的梦中,我依然无法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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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我是自由的孩子,我用生命捍卫良知--彤云的诗

帖子  挪威森林 于 周六 六月 12, 2010 11:23 pm

十四行诗--鹰 作者:彤云
          
          我一望见那自由翱翔的雄鹰,
          就认定我决非隐喻轮回的凤凰,
          只有你啊,傲视环宇的碧霄之王,
          你引我奋飞,传告我灵魂的象征!
          
          当我们隔着囚笼互相注视,
          你向着游人把双翅啄咬、梳理,
          一边狂想着搏击风雷的巨翼,
          你岂应负载那一具欲望的化石?
          
          当唳啸、喘息的日子都已经过去,
          且张开你那猛禽独有的金睛,
          谛视停滞的时间说,还不是结局,
          那永不歇息的流云里有我的身影!
          如果我是你,将冲撞广大的牢狱,
          如果你是我,将梦见自由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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